迎江阁就在南城墙附近,三层楼,二楼以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长江。
雅间里,张懋修一坐下就豪气地挥了挥手,让店家把招牌菜全端上来。
不多时,一道道淮扬名菜流水般上了桌。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清炖狮子头,肉丸大得跟拳头似的,汤清得能看见碗底,上头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心,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肥瘦相间,舌尖一抿就化了,连嚼都不用嚼。
接着便是大煮干丝,一块豆腐干被厨子片成几十片再切成细如发丝的丝,配上火腿丝鸡丝笋丝,用老母鸡汤文火吊出来的汤底,干丝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是鲜。
还有就是金灿灿的扬州炒饭,蛋液均匀地裹着每一粒米,虾仁青豆瑤柱丝配得恰到好处,镬气十足,粒粒分明。
两个人吃得连说话都顾不上,就着窗外江面上那些慢悠悠漂过的帆影,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扒拉。
吃完了倦意上头,张懋修就让店家沏了一壶上好的绿杨春茶,用以醒神。
你还别说,这茶汤色清澈微黄,香气高而雅,正好解了肉食的余膩。
张懋修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和商船,忽然感慨了一句:“江南富庶,今日算是亲眼见识过了。难怪父亲常说天下赋税半出江南。这等钟鸣鼎食的奢靡,京城里的权贵怕是拍马也赶不
上。
"
陈瑾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户下面那条繁华的街市上......
街面上绸缎庄一家挨着一家,珠宝行里摆着拇指大的珍珠,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瑾摇了摇头,说江南富庶那是真富庶,可这富庶大半落进了盐商、海商和豪绅地主的腰包里。
反观朝廷,国库空虚,九边军饷一拖就是好几个月,穷人无立锥之地,灾年来了连麦麸都吃不上一口,只能倒毙道旁。
两者相对照,江南这池水深得很哪!
申时过了大半,两个人足了,从酒楼出来,出了南城门,沿着江堤慢慢往东边的渡口走去。
风比上午时又大了些,吹得堤边的芦苇簌簌地响。
江边立着一座八角古亭,青石铺就的底座被岁月磨得油亮,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这亭子眼下不过是往来客商歇脚的寻常江亭,要等很多年以后才会被人强行跟一个百宝箱和一段凄婉的爱情故事绑在一起,此刻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江边,看着江水一天一天地往东淌。
两个人步入亭中,凭栏远眺。
夕阳正往长江尽头沉下去,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把半条大江都染成了碎金。
江面上大大小小的帆影在夕光里忽明忽暗,顺流的船走得快,帆影一晃就远了,逆流的船慢悠悠地往上,纤夫的身影在岸边的芦苇丛里若隐若现。
隔江望去,镇江府的城墙轮廓隐隐约约地浮在对岸的暮色里,金山和焦山两座山一左一右地立在江心和江岸,云雾缭绕,像是从画里搬出来的蓬菜方丈。
张懋修望着这壮阔的景象,胸中那股被压了许久的豪气忽然就涌了上来,脱口说了一句长河落日圆,古人诚不欺我。
陈瑾迎着江风,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吟了出来:“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王安石的句子在这古渡口的夕照里回荡,每一个字
都像是被江风擦洗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张懋修听罢也收了笑意,随口接了另一句:“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守正,江南是好,可一想到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那些豺狼虎豹,心里头总觉得沉甸甸的。
陈瑾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说惟时,风浪越大鱼越贵。大明这条船要重新扬帆,就得先把船底那些烂泥清干净。咱们既然已经上了这船,就没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等二人回到官船上时,江面上已经彻底黑透了。
两岸的灯火稀稀拉拉地倒映在水里,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乱晃的光点。船头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灯影在甲板上拖得老长。
张简修带着一身冷冽的水汽推开舱门进来,摘下斗笠随手递给门口的侍卫,拍了拍肩上的露水,接过陈福送上的热茶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张懋修凑上来急切地问事情办得如何。
张简修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翘,随口回了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丝笑意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像是一把刀出鞘前最后闪了一下冷光。
当着陈瑾的面,张简修叫来几名百户,交代一番后下达命令:“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三船首尾相连,正常起航,直入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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