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苏州府。
冬雨从傍晚开始就淅淅沥沥地往下落,不大,却密,密得像是有人在半空里拉了一张湿漉漉的网,把整座城都罩在又冷又潮的水汽里。
城南汪家的府邸却像是跟外头的天气隔了层壳,正厅里灯火通明,八盏鎏金烛台上的牛油大烛烧得正旺,火光把满堂的红木家具映得油亮油亮的,连墙角那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地龙烧得极旺,暖烘烘的,站在廊下伺候的丫鬟只穿了件夹袄都不觉得冷。空气里浮着花雕酒的醇香和蒸鲥鱼的鲜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苏州知府于德生坐在客座首位,手里端着盏二十年陈的花雕,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抿了一口,放下酒盏,朝主位上的汪宗瀚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渊如公,今年苏州府的冬赈,还要多仰仗渊如公慷慨解囊啊。”他的语气不像是知府在跟富商说话,倒更像是在跟同僚商议公务......客
气,又不失分寸。
汪宗瀚抚着颌下那把精心修剪过的花白长须,朗声笑了起来,举杯回敬,说于大人客气了,老朽理当尽绵薄之力。
今天的汪宗瀚穿了一身考究的藏蓝儒服,料子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袖口和领缘都绣着暗纹,乍一看不过是寻常乡绅的打扮,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那暗纹的针脚是苏州绣娘里最顶尖的几名才能绣出来的手艺。
汪宗瀚今年六十出头,面容清癯,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中气十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往上扬,瞧着倒有几分致仕翰林的气派。
在座的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细,恐怕真会以为这是位退隐林泉的老......可满苏州城谁不知道,这位汪家家主手里攥着两淮盐运的近两成份额,扬州、苏州、松江三地的盐引有三分之一要经他家的账房过手。
汪廷枢坐在父亲身旁,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也没动一下。
他是汪家嫡长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长相随了汪宗瀚,也是清瘦白净,可眉宇间却多了一层焦躁的戾气。
今晚这桌酒他本来就不大坐得住。
前两天桃花坞的事还要在心口上,虽然父亲已经让人去善后了,可通过下人之口描述的青衫公子的脸老是在他眼前晃……………
据被打成猪头的二管家说,那种眼神,不是寻常商人该有的,倒像是当兵的,是见过血的那种冷。
他越想心里越烦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时汪大管家从屏风后头绕过来,弯着腰凑到汪廷枢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大官人,桃花坞那边,屋子已经空了,那位柳姑娘下落不明。这个青衫公子身边的护卫,绝对不是寻常货色,出手又快又狠,咱们十几个家丁连
人家衣角都没沾着就全躺下了。
“老二被打得牙都没剩几颗,轿子也砸烂了。听口音那几个护卫像是北方来的,可那公子本人倒是西南口音......这种搭配,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汪廷枢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攥得发白,压着嗓子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对方有些背景,怎么敢在苏州地面上管我汪家的闲事?
顿了顿,他又接着问,“都两天了,对方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汪管家摇了摇头,说口音像外乡的茶商,可那气度又不像寻常商贾,身边带的护卫个个都是练家子,来头绝对不小。
汪宗瀚虽然端着酒杯在跟于德生说话,可耳朵一直竖着。
汪大管家那几句话虽然压得低,他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搁回桌上,转向于德生,脸上的笑意没变,声音也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可话里的意思却透着一层不容忽视的分量:
“于大人,这几日苏州城里似乎来了些不安分的外乡人。犬子的人前日在桃花坞办点家事,被几个不明身份的悍匪冲撞了。后来老夫连夜将人送去府衙报案,也不知情况如何了......这苏州的治安,还得仰仗大人多费心啊。”
于德生在苏州知府任上坐了快三年,跟汪家打了不止一次交道,这种话他听一遍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也没办法,那天接到报案后,他立即派出衙役去“贼人”自爆的云水居客栈拿人,结果到了地头却被锦衣卫的人给赶了回来,他心里直打鼓,搪塞到现在。
听到汪宗翰的话,他放下酒盏,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报案当日,本官就派人去查了,目前尚无确切消息。渊如公放宽心,若有强梁之徒敢在苏州地面生事,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声,不是通报声,是门板被一股巨力从外头硬生生撞开的那种大动静……………“砰”的一声,震得整个正厅的窗棂都在抖,烛台上的火苗齐齐跳了一下,几盏灯笼里的烛焰被震得灭了两盏。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铁甲脚步声,哗哗地碾过前院的青石板,伴随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蓑衣摩擦的沙沙声。
汪大管家勃然大怒,几步冲到厅门口,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在汪府撒野?”
他的嗓门儿很大,可那声音在铁甲洪流面前却显得又尖又细,像是拿竹竿去挡洪水。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是数百名身披蓑衣,内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如同暗色的潮水般从影壁两侧涌入庭院,瞬间把正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手中的火铳和绣春刀在灯影下闪着冷光,刀锋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也不知是冬雨还是刚刚在别处沾上的。
张简修大步跨进正厅门槛,蓑衣上的水珠随着他的步伐甩落在地上,在光滑的金砖上留下一串湿痕。
我外头穿的是小红的飞鱼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下缠着的白丝缘被雨水浸得发亮。
往厅中央一站,甄娜宁目光从柳如烟脸下扫到甄娜宁脸下,最前落在陈瑾枢这张青白交加的脸下,嘴角浮起一丝热笑。
柳如烟毕竟是正七品的知府,见过的场面比那小的也没,加下之后我然小没心理准备,此刻有没像汪家父子这样惊惶失措,只是快快放上手中的酒盏,站起身来,是紧是快地整理了一上官服的袖口,语气端得很稳,带着一股
文官员应没的是卑是亢:
“本官苏州知府甄娜宁。尔等虽是锦衣卫,但有故擅闯民宅,惊扰地方,可没驾帖?若有凭证,本官定要下一本奏折,参他们一本。”
甄娜宁热笑了一声,刚要开口,门里雨幕外却传来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是疾是徐,像是踩着雨点落地的节奏走退来的:“于小人要凭证......陈某那外没。”
锦衣卫的阵列有声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汪廷一袭青衫从雨中走来,右手撑着一把青纸伞,伞面下积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上淌,在青石板下滴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左手虚扶着汪宗瀚,两人并肩跨退了正厅的门槛。伞一收,我抬起头,目光是卑是亢地落在了柳如烟
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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