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东海上的第三天。
天和海早已分不清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铁板从天上往下摁,海面被风撕成无数道深黑色的涌浪,一道接一道地从船头方向压过来,每一道都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大山。
三桅福船在浪涌之间被抛起又砸下,船头扎进浪谷时整条船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了往水底硬拽,船尾翘起来的时候甲板上的水哗哗地往海里倒,像是船自己在呕吐。
弗朗机海图师弗朗西斯科双手死死扣着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发白了,指甲缝里渗着血,被海水一冲又化成了淡红色的细线顺着手背往下淌。
此时的他已经没力气用那套半生不熟的大明官话喊完整指令了,每吐出一个词都是从胸腔里往外蹦的,嗓子早就劈了:
“降帆......降主帆.....左满舵!”
最后一个“舵”字被风撕碎,后半截音还没出口就被卷进了船舷外翻涌的白沫里。
甲板上的水手们光着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十几个人拽着一根缆绳,脚底板被碎木屑和盐粒硌得血肉模糊也没人顾得上低头看一眼。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船上砸。
每砸一下就有几个人被拍到在甲板上,滑出去好几尺撞在墙上才停住,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海水又接着拽。
王思诚把自己绑在主桅杆上,腰间的绣春刀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刀柄上缠的黑丝缘湿透了贴在虎口上,又冷又涩。
他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桅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索,每一道浪打过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船身在剧烈地颤抖,龙骨在脚底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深处挣扎着要裂开。
一个锦衣卫校尉从底舱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脸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海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他扑到王思诚脚边,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拿命往外喊:“千户大人......底舱进水了......水已经没过膝盖了!”
王思诚低头看了手下一眼,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绣春刀,刀锋在狂风里划出一道弧线,一刀斩断了旁边那根即将倾倒的副桅绳索。
绳索崩断的声音又脆又响,断头弹出去抽在一个水手背上,那人闷哼了一声没有回头,还在死死拽着主帆的缆绳。
王思诚把刀往甲板上一插,刀尖钉进木板半寸深,刀身在风里嗡嗡地颤。他冲着那个校尉吼了回去,嗓门盖过了风啸和浪涌,每一个字都是从丹田里往外砸的:
“让所有人都到底舱去排水......用碗舀,用头盔舀,拿手捧......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把水给我弄出去!船在人在,谁敢言弃,就地正法!”
那个锦衣校尉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脚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打了几个趔趄,差点儿被一道横浪卷下海去。
弗朗西斯科在舵盘前忽然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风浪的咆哮,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在两个巨浪的间隙里捕捉到了一丝风向的变化………………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浪与浪之间露出一小片相对平静的水面,风从右舷斜斜地切过来,把船尾往外推了不到十度。
他猛地将舵轮往右打满,船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整个船体在浪涌里硬生生地拧了一下,船头从一座正前方压过来的浪峰的侧面擦了过去,差不到两丈的距离就会被那座浪头整个吞掉。
“满帆!冲过去!”弗朗西斯科用葡萄牙语吼了一遍,又用他磕磕绊绊的大明官话吼了一遍。
船帆兜满了风,船身猛地往前一蹿,像一匹被鞭子抽疼了的马,从漩涡边缘硬生生地挣了出来。
整整十个时辰。
天从黑到灰再到黑,王思诚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根桅杆上绑了多久。
等风暴终于过去,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已经平得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灰绸子。
弗朗西斯科瘫在舵轮旁边,背靠着舵台,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一只还在发抖的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上隐约浮着的一小片暗绿色的轮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王大人,我们......我们活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前面就是琉球的那霸港,我们可以在那里靠岸修船。”
王思诚解开绑在桅杆上的绳索,绳子勒进肉里留下的淤痕从肩膀一直绕到小臂。
他把绣春刀从甲板上拔出来插回鞘里,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干成盐粒的海水,望着那片若隐若现的海岸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片大洋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战场厮杀以及官场博弈都来得凶险,可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不管多难都得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不光是为他自己的前程,也是为陈瑾在御前铺开的那盘棋,为那支还没下水就已经在图纸上劈波斩浪的大明舰队,为大明将来有一支能把倭寇和西夷挡在国门外的无敌水师。
......
苏州府,冬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但城南汪家本家的府邸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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