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拨人马在千人石上对峙成一道线,谁也不敢先眨眼的当口,陈瑾从张简修身后走了出来。并非冲出来的,是走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自家书房的青砖地上。

冬风把他的青衫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绕过那几个端着长枪的甲士时,连眼皮都没往旁边偏一下。

那几个甲士手里的枪尖在离他不到两尺的地方悬着,枪杆被冻得冰凉,虎口上的老茧硌在木杆上又又硬,可他们愣是没敢往前递......不是怕锦衣卫的刀,是被这年轻人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给镇住了。

陈瑾好像根本就没把这些明晃晃的刀枪当回事,径直走上高台,先朝王世贞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面朝台下那三千多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陈巡抚,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妖言惑众......那在下倒要请教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朗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之后才往外吐的,穿透了遮篷下那片压抑的寂静,连站在最远处的士子都听得一字不落,“什么

是妖言?什么是真相?”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黄册誊抄本。

那册子是拿粗纸订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显然不是今天才准备好的道具。

陈瑾把册子高高举起,迎风抖开,纸页在冬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往外挣扎。

“诸位请看!这是锦衣卫从松江府、苏州府等地秘密调取的黄册记录。前内阁首辅、一代心学大儒、被天下读书人尊为道德楷模的徐阶徐阁老......”他顿了顿,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一字一字地往外砸,“其家族在江南一带兼

并的良田,已达二十四万亩。”

遮篷底下先是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安静的静,是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噎住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那种静。

二十四万亩啊!

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到让在场这些平日里满嘴“田赋国本”的读书人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回应。

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里同时冒了出来,像是一锅水被人从底下猛地加了一把火,水面开始翻起密密麻麻的气泡。

“二十四万亩,够多少人家一年的嚼谷了?”

“徐家才多少人,能种得过来二十四万亩地?”

“那些地原本是谁的?”

陈瑾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数字的时间。他把黄册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不再是不急不缓的清朗,而是带上了一层被压了很久才终于翻涌上来的怒意:

“二十四万亩!这是多少百姓赖以活命的根基?徐家仗着免税的特权,一年一年地吞,一亩一亩地,把自耕农从自己的土地上赶出去,逼得他们携家带口流落他乡,卖儿鬻女,倒在路边的尸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

就是徐阁老每日对人宣讲的“致良知'?”

这话一落地,遮篷底下瞬间就炸开了。不是刚才那种嗡嗡的低响,是真的炸了。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满脸通红地跟旁边的人争辩,有人呆呆地坐在原地,像是被人往脸上扇了一记耳光还没回过神来。

一个苏州本地的豪绅从人群前排跳了起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指着台上的陈瑾破口大骂:“哆!一派胡言!徐阁老乃朝廷柱石,德高望重,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污蔑!这黄册定是你们张党伪造的,意在陷害忠良,为你们

那劳什子清丈田亩铺路!”

他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嗓门儿又尖又利:“对对对!这是政治构陷!张居正想吞江南的地,先把屎盆子往徐阁老头上扣......亏徐阁老还是张居正的恩师,有着提拔之恩......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

陈瑾看着那几个人跳着脚叫骂,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的光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陈瑾没有跟他们对骂,只是等他们喊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的时候,忽然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灰沉沉的天空,朗声说道:

“政治构陷?好!既然你们要谈构陷......那在下就跟你们谈一谈当年的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刚才那种拿尺子量过的克制,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往外进的质问,震得遮篷上的积水都跟着抖了几抖,“诸位江南的读

书人......你们可还记得隆庆三年,曾任应天巡抚的海刚峰,海瑞大人?!”

“海瑞”这两个字一出来,遮篷底下的喧闹像是被人拿刀齐齐切断了一样。

刚才还脸红脖子粗叫嚣着“政治构陷”的那几个豪绅,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海瑞......这个名字在江南读书人心里的分量,不是用官职能衡量的。

他在应天巡抚任上只待了不到两年,可就是那两年,他把江南的豪绅地主得罪了个遍,他极其憎恨大户兼并土地,全力摧毁豪强势力,推行清丈田亩,安抚穷困百姓。贫苦百姓的土地有被富豪兼并的,他想尽办法也要夺回来

交还原主,当海瑞的矛头开始对准松江华亭徐家时,他就被朝中那些被徐阶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联名弹劾,生生从巡抚的位子上给踹了下去,罢官归乡,至今还在琼山老家种地。

这段往事在江南士林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平息过。每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心里都清楚,海瑞当年被罢官,背后使力最大的就是松江徐家。

陈瑾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文的脸。

陈文沛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结果如何?”

陈瑾的声音又沉又冷,像是在宣读一份迟到了很多年的判决书,“徐阶为了保住他那肮脏的家业,动用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门生网络,先后指使都给事中舒化、给事中戴凤翔,联名弹劾海大人!硬生生将一位清正廉洁,为

民请命的好官,逼得罢官去职,黯然归乡!”

我猛地把黄册往案下重重一拍,震得案下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我也是管,“当年海小人未能查完的旧账,当年海小人未能替江南百姓讨回公道......今日,你游才,还没那小明的王法,一并替我讨回来!”

那几句话像是往干柴堆外丢了一根点燃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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