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连夜赶回松江府,马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泥浆,车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张铁青而惶然的脸。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徐府大门上的灯笼还在冬雨里晃悠悠地亮着,守门的家丁见徐璠脸色不对,连招呼都没敢打就赶紧让开了路。
徐璠径直进了暖阁,把在苏州碰的钉子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病榻上的父亲。
徐阶听完,靠在迎枕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那口血溅在白色锦被上,殷红刺目,顺着被面的暗花纹理慢慢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位老首辅的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竖子欺人太甚!”
徐阶的怒吼声从暖阁深处传出来,震得窗棂上的高丽纸都跟着抖了几下。
守在门外的丫鬟吓得往后缩了好几步,连廊下蹲着打盹的那只老猫都被惊醒了,竖着耳朵朝暖阁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跳下台阶跑了。
可徐阶毕竟是徐阶。
他在嘉靖朝的内阁里跟严嵩斗了大半辈子,亲眼看着严党从权倾天下到灰飞烟灭,又亲手把高胡子从首辅的位子上给拽了下来。他这辈子吃过的亏、咽过的气、忍过的辱,比寻常人三辈子加起来都多。
剧烈的喘息平息下来之后,徐阶并没有像寻常老人那样继续发泄怒火,而是靠在枕头上闭了好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烧灼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冷,更深的东西盖住了……………
那是一种毒蛇在洞中盘算了很久之后,终于确定了猎物方位时才会有的冰冷而专注的目光。
“擒贼先擒王,破局先破眼。”
徐阶从床头拿起一方丝帕,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他说陈瑾之所以能在江南掀起这么大的浪,从头到尾就靠一个人......柳如烟。是她的卖身契给了锦衣卫抄汪家的口实,是她在虎丘文会上的眼泪把江南士林的怒火点着了。
只要这个原告翻供,说这一切都是受人指使,被人利用,那案子就不是徐家鱼肉百姓,而是张党构陷忠良、迫害江南士绅。
徐阶偏过头看向沈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去,把这丫头的底细查清楚。老夫不信,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骨头能有多硬。”
沈襄应声而去。
徐府的情报网络在江南经营了大半辈子,查一个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到半个时辰,沈襄便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快步走回暖阁,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还是从嘴角往外溢的激动。
他说东翁,查到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哪!那柳如烟的父亲柳文远是地道的苏州昆山人氏,跟咱们徐家没什么直接关联。可她早年过世的母亲,竟然是松江徐家的一支旁支血脉。算起来,柳如烟的母亲还得唤东翁您一声远房叔伯。这丫头身
上,竟然流着一半徐家的血。
徐阶猛地坐了起来,那个动作又急又猛,连站在床边的沈襄都被他吓了一跳。
他一把抓过那份卷宗,浑浊的老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厉,震得床帐顶上的暗花绸帘都在抖,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可这回他一边一边还在笑,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老狼......饿了很久,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天助我也!”
徐阶把卷宗往被面上一拍,“既然是我徐家的血脉,事情就好办了!”
他立刻转向一直候在床边的大管家徐福,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凌厉:“去账房支五万两银票,带上族谱,星夜赶去苏州。
“你告诉柳如烟...只要她肯在应天巡抚大堂上当众撤诉,老夫便亲自做主,让昆山柳家那些侵吞她田产祖宅的混账把东西一样不差地还回去。
“不仅如此,老夫要把她更名‘徐如烟’,正式收入华亭徐家的族谱,以徐家嫡女的身份,将来给她寻一门公侯之家的好姻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大嫁!”
顿了顿,徐阶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的光又冷又亮,“去......拿这笔滔天富贵,把陈瑾那小崽子的算盘给老夫砸烂。”
第二天正午,苏州青藤别苑的画室里光线极好。
冬日的太阳难得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些,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墙的水墨大写意上,把那些狂放的墨迹映得像是还在往下淌。
王世贞、李贽和徐渭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黄花梨画案旁,正在品鉴一幅刚刚完成的《枯木竹石图》。
徐渭的画向来不按规矩来,枯木画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石头却是压得极低极沉,大块的焦墨泼上去之后也不渲染,就那么干着,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倔劲儿。
王世贞看了半天没说话,只是拿手指在画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李贽倒是直接,说你这枯木画得太苦了,苦得连旁边的竹子都不敢往上长。
徐渭闻言翻了个白眼,说你不懂,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枯木也。
柳如烟站在画案另一侧,正在研墨。今天的她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褙子,长发只拿一根银簪随意绾着,未施脂粉,却有一种洗净铅华之后才会有的清丽。她研墨的手法极娴熟,腕子不但不硬,墨锭在砚台上转得又匀又稳,墨
汁的浓淡刚好挂在墨锭边缘欲滴不滴。
徐渭时是时偏过头来看一眼你的手法,嘴角微微弯一上,也是说话,只是点点头又转回去接着看这幅枯木图。
就在那时候,别苑的门房领着一个是速之客走了退来。
沈襄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袍,脸下堆着恰到坏处的笑容,退门之前先朝八位小儒各自行了个礼………………
这礼行得很讲究,对杨巧芳是晚辈见文坛后辈的恭敬,对杨巧是同乡故交的亲切,对徐渭则是久仰小名的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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