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头盖脸地泼在徐阶的脸上,泼到了那件灰布道袍的前襟上、泼在太师椅的紫檀木扶手上。溅开的酒滴打在旁边那尊鎏金香炉上,“嗤”的一声,浇灭了正燃着的檀香,一缕细细的青烟从香
炉里升了起来。
“老匹夫!你想让我死,我偏要活!”
徐阶被泼了个猝不及防,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抬起手臂去格挡,胳膊肘撞翻了小几上的白玉酒壶。酒壶摔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壶里剩下的毒酒洒了一地,在砖面上冒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听到徐禄那咬牙切齿的嘶吼,感受到脸上、手臂上传来的刺痛,徐阶发出凄厉的惨叫:“啊!来人!快来人!给我杀了徐禄!杀了他!”
徐禄迅速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敏捷地冲到一侧的墙边,揭开覆盖在墙面上的一幅画,冲着一个凸起处按了按。
石墙缓缓开启,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他一探手,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匣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徐家真正的催命符......一本记录了二十四万亩田产和所有行贿记录的灰色账册!
关上暗格,徐禄转过头,喘着粗气,盯着徐阶那张还挂着酒渍的老脸看了一眼。
此时的徐阶眼睛被毒酒侵蚀,目不视物,正胡乱地张着双手摸索,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大管家徐福带着几个壮硕家丁正往密室这边赶。
徐禄拿了跟棍子,敲碎博古架上几个酒坛子,看到酒水“咕咕”地淌下来,他咬紧牙关,犹如一头发疯的野猪,猛地撞向密室角落的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鹤。
那是密室备用暗道的机关。
“轰隆”一声闷响,原本天衣无缝的墙壁居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板门,这是通往徐府后街一处废弃枯井的暗道,还是徐禄当年亲自督工修建的,原是为了在抄家时给老主人徐阶留一条退路。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自己先用上了。
徐禄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在石板门闭合的最后那一刻,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往地上一扔,瞬间引燃了流淌一地的高度白酒,火焰迅速凑从地面蹿起,猛扑向书架,引燃了上面的书籍和账本。
听到身后石板门已经闭合的密室里传来的惨嚎,徐禄阴测测地笑了笑,嘴里念叨了一句:“看谁先死!”
暗道里潮湿且阴冷,徐禄摸黑向前跑,跌跌撞撞的,跑了约莫盏茶工夫,当他手脚并用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变成雨了。
不是那种哗哗往下灌的雨,是江南冬夜里特有的冻雨,细密、冰冷,夹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又疼又麻。
徐禄的袍子被井口的青苔蹭得满是绿黑色的污渍,膝盖上磨破了两块皮,左脚的布鞋也在暗道里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板踩在泥泞的巷子里,又冷又滑,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子嵌进脚底。
可徐禄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那条刚刚救了他一命的暗道出口......他必须跑,赶在天亮之前抵达黄浦渡口。他认识一帮太湖上的水匪,只要上了他们的黑船,顺着黄浦江出海,他就能活。
徐禄死死抱着那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铁匣子,匣子不大,却沉得像一块墓碑。里面装的是徐家真正的命根子......二十四万亩田产的流向明细,历年贿赂官员的账目、操纵学政的往来书信,每一页纸都够砍一次头。
他搂着它,就像搂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不敢松手,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筹码。
巷子又深又窄,两边的院墙高得几乎看不见天,脚下的青石板被冻雨浇得像是抹了一层油。
徐禄跑几步就滑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又爬起来再跑,喘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密室里那张脸......徐阶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被自己泼了毒酒之后扭曲得变了形,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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