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黑暗中缓步走了出来。
伞面上积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场雨,这片江、这群杀红了眼的亡命徒,都不过只是他棋盘上已经落定了的棋子。
在陈瑾身侧,张简修披坚执锐,绣春刀已经出了鞘,刀锋上的冷光在火把下闪着寒芒;张嗣修站在另一侧,面色沉静,目光却锋利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在他们身后,数百名锦衣卫缇骑排成两列,手中端着的是上好了弦的诸葛连弩......没有带火铳,怕枪声太响打草惊蛇,今夜用的是弩,一百二十步内一箭一个窟窿的那种。
徐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栈桥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锦......锦衣卫......”
沙船上的刀疤脸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中了埋伏。
他也是个在刀尖上滚了十来年的亡命徒,虽然心里发怵,可一想到徐禄许诺的一万两银子就在眼前,哪里肯就这么撒手?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往船舷上一拍,扯着嗓子吼道:“弟兄们!锦衣卫又怎样?在江面上老子说了算!放箭!掩护徐二爷上船!”
沙船上顿时射出几十支冷箭,从船舷后头飞出来,直奔岸上的锦衣卫而去。
张简修一刀劈开面前飞来的两支箭矢,眼中凶光大盛,厉声喝道:“锦衣卫听令!胆敢拒捕者,格杀勿论!放弩!”
数百把诸葛连弩同时发射。
弩弦弹动的声音在江面上炸成一片密集的嗡鸣,弩箭犹如金属暴雨般朝沙船的甲板倾泻过去。
几个刚站起身的水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猬,一头栽进冰冷的江水里,浪头一卷就不见了踪影。
可这帮水匪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常年在大江大湖上讨生活,跟官府的水师周旋了不知多少回,虽然被锦衣卫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来,却没有溃散。
几个悍匪利用船舷作掩护,抛出几根带铁钩的飞索,钩住了栈桥边缘的木桩,拼命往回拽,想把船拉近栈桥,把徐禄抢上去。
有两个最不怕死的咬着钢刀,顺着飞索像猿猴一样荡了过来,一个翻身落在栈桥上,举刀就朝徐禄扑去。
张简修一脚蹬在栈桥栏杆上,整个人借力冲了出去,手中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从那名悍匪的肩颈处斜劈下去,连人带刀劈成两截,血溅了他半身。
另一个悍匪趁这空档已经抓住了徐禄的肩膀,正把他往江里拖。
徐禄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栈桥外面,脚下就是黑漆漆的江水,他死死抱着怀里的铁匣子,指甲抠在油布上抠出了几道白印。
陈瑾站在栈桥后方,伞已经偏到一边去了,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往前冲,只是运足了中气,对着江面上的沙船厉声喝了一句。这句话穿透了风雨、压过了浪涛、盖住了刀枪碰撞的喧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沙船上每一个水匪的耳朵里:
“大明朝廷办案,只拿首恶!你们不过是为财,何必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搭上自己的性命?本官承诺......立刻斩断缆绳退走者,既往不咎!拿下匪首者,赏银百两,免去死罪!”
沙船上一下子静了那么一瞬。
刀疤脸还在吼,可已经有几个水匪开始往后缩了。
人为财死固然不假,可对手毕竟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密密麻麻的弩箭还在往这边招呼,再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有人忽然大喊了一声“老大,点子太硬了,撤吧”,紧接着另一个人一刀砍断了连接栈桥的飞索。
缆绳崩断的声音又脆又响,失去牵引的沙船被湍急的江水猛地冲向了下游,船身在浪涌里剧烈地晃了一下。
刀疤脸绝望地骂着,可他的声音已经被浪涛和雨声吞没了,沙船在黑暗的江面上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栈桥上那个还抓着徐禄的悍匪见大船已走,顿时慌了神,手一松,被张简修一脚踹中心窝,整个人飞出去砸在栈桥栏杆上,木头栏杆“咔嚓”一声断了半截,那人狂喷出一口鲜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了江里,浪花溅起来又
落下去,江面上只剩几圈渐渐散开的涟漪。
徐禄瘫在栈桥上,浑身湿透了,袍子上又是泥又是血,那只没穿鞋的脚上全是碎石子割出来的伤口,血水混着雨水从脚趾缝里往外淌。
此时的他还用力搂着那个铁匣子,抱得很紧,就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张简修走过去,一把将铁匣子从他怀里拽了下来,绣春刀的刀背一撬,铁锁应声而断。他翻开里面的账册,借着火把的光快速翻了几页,手微微发着抖。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压不住的亢奋......铁证如山,二十四万亩田的去向,每一笔行贿的数字,清清楚楚。
陈瑾走到徐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徐府二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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