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报旬刊》首期头版头条正是陈瑾亲自写的《松江田案始末录》。
数据真实且详尽到令人发指!
徐家哪一年哪一月通过“投献”收了哪几户人家的田,哪一年哪月徐禄出面以何等低价强买了哪些人的祖产,每一笔交易都注明了时间、地点、经手人、田亩数。
柳如烟被逼婚的那张卖身契全文原样照登,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刀刻上去的;柳文渊收受徐禄一百两银子及贱卖土地的画押记录,一字不差地印在了旁边,连画押的图形都做了拓印。
还有徐家历年拖欠赋税的累计估算,以及这些赋税本可以供养多少九边将士、赈济多少陕西和黄淮灾民......一笔一笔,算得比户部的账本还要来得精细,细到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细到让人没法反驳。
看报监生的声音不高,可茶馆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连跑堂的伙计都端着空托盘忘了走路,整个茶馆里就只剩下监生一个人的朗读声。
读到柳如烟在虎丘文会上当众撕毁卖身契那一段时,监生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捏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接着往下念。
等整篇文章读完,茶馆里死一般的静。
然后角落里忽然有人猛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被震得叮当乱响,不知是谁骂了一声“畜生”,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些人里头有寻常的市井百姓,有走南闯北的商贩,也有读书的士子,平日里谁也不认识谁,可此刻却像是都被同一把火给点着了......胸中那团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往外倒的出口。
而在秦淮河边一个路边的临时茶肆里,几个不识字的脚夫和商贩围在一起,他们不看文字,专看画。
柳如烟的连环画《包公少年断狱录》第一期《血田契》印在了报纸的最后一版,整整占了半幅版面。
画上那个被少年包拯当堂揭穿伪契的豪绅恶霸,面容狰狞,三角眼眯成了两条令人不寒而栗的细缝,嘴角还挂着一丝自以为得计的狞笑,可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与微微发颤的手指,早已泄露了他心底的溃败。
围观人群里忽然有人指着画失声惊呼:“这他妈不就是松江徐家那个二管家吗!”
旁边的人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越像,纷纷拍着大腿叫绝,有人甚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喃喃道:“画得太真了......分明就是他平日逼租时那副嘴脸,连眼皮底下那颗痣都没差分毫。”
不识字的百姓看不懂社论里引经据典的律条,也记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田亩数字,但他们看得懂这张脸。
少年包拯将真假两枚印章并置案头、逐条剖解伪契破绽的那一格画面,没有刀光血影,却让画上豪强那层不可一世的皮囊寸寸剥落。
百姓们盯着豪绅恶霸那副从得意到惊惶,最终瘫软如泥的神情,仿佛看见了自己多年来吞下的委屈终于被人一笔一笔描摹了出来......那不是对死亡的渴盼,而是对“原来我的苦能被看见、能被说清”这件事本身,最滚烫的确
认。
那些识字又读过几年书的士绅商贾们,基本都是独自在酒肆、茶楼找个僻静的角落,安静地,很快就被徐渭所著的《新刻大宋英雄传》给迷住了。
有人一口气读完头一回连载,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仰天长叹,说这哪里是写江湖草莽,这分明是写咱们华夏的苦痛史。
开篇那个风雪牛家村的场景,北地百姓在金国铁蹄下苟且偷生,临安的朝廷却还在西湖上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丘处机那老道踏雪过长街,为两个还未出世的孩儿取名郭靖、杨康,让他们永远铭记“靖康之耻”......这种气魄,
这种格局,跟市面上那些满纸才子佳人的话本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旁边有人接过话茬,说你看到郭啸天血溅牛家村、杨铁心生死不明的那段了吗,我刚读到那儿眼眶就红了,好好的一个忠义门庭,转眼之间就被金国的六王爷和朝中的贪官给毁了,那种家破人亡的痛,隔着纸都能渗进骨头
里。
还有人急得直搓手,说李萍和包惜弱这两个弱女子,一个怀着身孕流落大漠,一个被金国六王爷强掳到燕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活,文长先生把悬念埋得太深了,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一样,恨不能现在就翻到下一回。
短短三天时间,首期五千份报纸就被抢购一空。
这个售卖的速度连张嗣修自己都没想到,他原本预估怎么也得卖上十天半个月。苏州、扬州、常州的书商们闻着味儿就来了,驾着马车,带着现银蹲在明报馆门口,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往里冲,有人为了抢货差点儿在门口打
起来。
十文钱一份的报纸,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五十文、一百文,照样有人抢,真正做到了洛阳纸贵。
张嗣修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满地的铜钱箱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拍着陈瑾的肩膀说卖光了全卖光了,连夜加印了一万份。
六天后,加印的一万份再次售罄。
然而,巨大的成功必然伴随着疯狂的反扑。
《明报旬刊》头条那篇《松江田案始末录》,以及柳如烟漫画中对豪绅恶霸入骨三分的辛辣讽刺,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狠狠烫在了江南旧党士绅们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们害怕了!
过去他们掌控着书院和舆论,可以随意指鹿为马,甚至逼得海瑞那样的清官归隐田园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但现在,朝廷在张居正力主下,正在逐步禁绝书院,《明报旬刊》又绕过了他们精心构筑的舆论壁垒,直接将真相和思想灌输给了底层的士子和百姓,就像一股决堤的洪流,冲刷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权力根基。
如果任由这份报纸一期一期接连不断地办下去,他们兼并土地的罪恶将无处遁形,他们走私贩私导致朝廷税赋急速减少的行径将被百姓发现并曝光,头顶上那道貌岸然的道德光环将被彻底粉碎。
南京都察院的许少老御史,跟松江徐家没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没的是徐阶门生,没的是受了徐家少年冰炭敬的庇护,我们在都察院前堂外关起门来密谋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茶盏续了一杯又一杯,最终定上了一条釜底抽薪的毒计。
腊月七十一,眼看第七期《明报旬刊》即将付印,一队全副武装的应天府衙役,在一个面色铁青的都察院御史带领上,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秦淮河畔的明报馆后。
这名南都御史站在门后的石阶下,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坏的公文,低低扬起,厉声宣读着下面的罪名:
“奉南京都察院堂翁之命,《明报旬刊》妄议朝政,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即日起,查封报馆!所没雕版、纸张一律有收!闲杂人等,统统驱散!”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退报馆,七话是说就从了打砸桌椅,抢夺这些刚刚刻坏,还散发着木质清香的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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