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重生之后，不是没有遇到过和上一世不同的情况。

最典型的，就是宏大案的发生。

但这个前提是，因为自己介入了，所以才导致了事情的发展轨迹产生了变化。

也就是引发了蝴蝶效应。

...

“我大三那年，挂科太多，差点被学校开除。她找人托关系，花了八百块钱，把我从退学边缘捞了回来。”袁德明声音发干，像砂纸擦过铁皮，“那会儿我爸早死了，家里穷得连煤球都买不起，她一个寡妇，硬是从牙缝里抠出这笔钱，还去镇上给人洗衣服、缝补，一针一线挣回来的。”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

张金伦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点。他没抬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

周奕没接话。他盯着袁德明——不是看他脸上有没有悔意，而是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的节奏。太急，太密，像被掐住气管的人在强行吞咽空气。

“所以你妈掏钱保你学籍，是真事？”周奕问，语气平得像在核对一份报销单。

“真。”袁德明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灰，“可那八百块，后来全砸在我哥身上了。他高考落榜，她又掏钱送他去县里学修车；他跟人打架进派出所，她跪着求人放人；他娶媳妇彩礼差两千，她把压箱底的银镯子当了……轮到我，只剩一句‘你是干部苗子，不能出岔子’。”

他忽然嗤笑一声，嘴角歪斜：“什么叫干部苗子？就是说，我能给她争光，她才值得为我花钱。等我不再是苗子了，她就该滚回她的泥地里去。”

周奕缓缓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推到袁德明面前。

那是青禾县第一中学一九八九年毕业生档案扫描件，页脚盖着红章：**经核查，袁德明同学于一九八九年六月因严重违纪行为，被校方取消毕业资格。后经本人申请、家长具结担保、教育局特批，予以补考机会，并于同年九月通过全部科目，准予毕业。**

袁德明瞳孔骤然收缩。

“你哥当年高考落榜，是因为数学只考了三十七分。”周奕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水泥墙里，“而你，八九年六月被取消毕业资格，不是因为挂科，是因为在校期间三次参与聚众斗殴，其中一次致人脾破裂，送医抢救；另两次分别持铁棍砸毁教务处玻璃窗、将教导主任反锁在器材室两小时。”

袁德明猛地抬头，嘴唇发白：“谁……谁给你的材料？”

“你猜。”周奕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校方原始记录里写得很清楚——你被取消资格那天，是你妈背着三十斤新麦面，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两小时，额头磕破了，血把面粉染成粉红色。最后教育局来人，当场拍板：给你一次补考机会，但前提是——你必须签《悔过承诺书》，并由家长出具《监管保证书》。”

袁德明喉结剧烈抽动了一下。

周奕翻过一页，又是一份材料：“这份，是你哥的。一九九〇年，他因盗窃单位铝锭被拘役三个月，判刑通知书送到你家时，你妈连夜坐绿皮火车追到市看守所，在铁门外站了三天三夜，求见你哥一面。看守所民警看不下去，偷偷带她进去，她什么都没说，就往地上摆了三碗冷饭、一双布鞋、一本小学课本——那课本是你哥小时候用过的，书页边角全磨毛了。”

张金伦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沉沉扫过袁德明。

“你刚才说，她生你没经过你同意。”周奕身体前倾，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陡然压低，“可你知道吗？你出生那天，正赶上青禾县百年不遇的洪灾。产房漏雨，接生婆用脸盆接水，你妈被抬进产房时，腿上全是溃烂的冻疮——她是在发高烧、失血、缺氧的情况下，把你生下来的。医生说，她当时胎盘早剥，子宫大出血，能活下来都是命硬。”

袁德明浑身一抖，像被电流击中。

“你哥骂你是野种，是因为你爸死前，你妈被村里人指着脊梁骨说‘肚子里的娃不姓袁’。可法医尸检报告里写着：你爸死于急性心肌梗塞，发病前两小时，还在帮你妈扛稻谷入库。你妈当天夜里就流产了，流出来的是个成型的男胎，裹着血衣，被她悄悄埋在院角老槐树下。”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成了铅块。

袁德明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从尾椎一路爬到天灵盖。

“你恨她偏心，可你哥初中辍学后，她咬牙把你供到大学；你哥结婚时她当掉银镯子，你考上县科委那年，她把攒了十年的棺材本全取出来，给你买了台二十八寸彩电——全县第一个干部家里有彩电，她站在电视机前，笑得眼泪直淌，说‘我儿出息了，以后说话算数’。”

周奕停顿三秒，才继续开口：“你举报信里写的那些‘替人招魂’，我们查过了。红旗镇西头刘瘸子瘫痪十年，尿炕二十年，是你妈天天背他上厕所、擦身子、熬药；东头赵寡妇男人死后疯癫，拿菜刀砍孩子，是你妈整夜守着她，攥着她手腕不撒手，直到药效发作；南街李老汉儿子车祸瘫痪，全家绝望，是你妈挨家挨户磕头借钱，凑够手术费……她收的钱，加起来不够买两袋化肥。”

袁德明突然干呕一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青紫。

“你妈临死前三天，还在替人招魂。”周奕声音冷得像井水，“不是为了钱。是刘瘸子孙子发烧抽搐，村医说治不好了，她抱着孩子坐在祠堂门槛上，用自己胳膊当枕头，唱了一整夜摇篮曲——那孩子活下来了，现在在市一中读高三。”

袁德明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气。

“你说你妈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周奕直视着他通红的眼，“那你告诉我——你大三那年冬天，冒雪走了四十里路回家，发现你妈正跪在灶台前，用嘴含着火柴头，一口一口吹燃湿柴——就为了给你热一碗她攒了三天的鸡蛋羹。你进门时她刚咳出血，看见你，第一句话是‘快趁热吃，别凉了伤胃’。”

审讯室死寂。

连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

张金伦默默合上笔记本，把笔轻轻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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