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明瘫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抽掉筋的枯木。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审讯椅扶手上汇成一道细流。

“你销毁了前期测试日志，以为没人知道那五颗钴60钢珠的存在。”周奕语气忽然平淡下来，“但你忘了，当年负责前期测试的工程师叫陈砚生，他去年退休前，把所有手写实验笔记捐给了市档案馆。我们在他编号Q-897的牛皮纸封套里，找到了三页泛黄的记录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钴60微粒试样共五枚，直径1.0mm，单枚重9mg，封装于小型铅罐，存放于环境监测站井房东北角铁皮柜第二层。操作人：袁德明（代签）。’”

袁德明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缩进椅子里，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骼支撑。

“代签”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他最后一层伪装。

他没签字。他只是把陈砚生签完名的交接单，悄悄撕下签名页，贴在自己填的空白单上——那时他刚调入业务股，连公章都摸不到，只能靠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段，把不该属于自己的权限，变成白纸黑字的既成事实。

“你妈床底下那五颗钢珠，我们取回来了。”周奕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辐射检测结果出来了。每颗表面剂量率是4.2毫西弗/小时。按你母亲实际接触时间推算，她死前两个月，体内累积辐射剂量达18.7希沃特——这是致死剂量的三倍。”

袁德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死的时候，皮肤大面积溃烂，指甲脱落，牙龈出血不止，每天要输六次血浆才能维持呼吸。”周奕回头，目光如刀，“可她在病床上，还惦记着给你织毛衣。织到第三件，手抖得拿不住针，就用牙齿咬着线头，一针一针，把袖口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官’字。”

门被推开。

陆正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

他没说话，只是把包放在袁德明膝盖上。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半截毛线团，几根竹针，还有一件未完工的深蓝色毛衣——领口处，果然用暗红色毛线，歪斜地绣着一个“官”字。

袁德明盯着那个字，突然抬起手，不是去碰毛衣，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左眼。

“拦住他！”周奕低吼。

张金伦和陆正峰同时扑上，死死扣住他手腕。

袁德明在束缚中剧烈挣扎，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嚎，眼泪混着鼻涕糊满整张脸：“她凭什么！凭什么还要给我绣这个字！她明明知道……知道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他浑身痉挛般一僵，瞳孔瞬间放大，随即迅速失焦。

张金伦立刻探他颈动脉——搏动微弱但规律。

“癫痫发作？”陆正峰皱眉。

周奕摇头，蹲下身，近距离观察袁德明瞳孔：“不是。是急性应激性精神崩溃。典型的认知崩塌综合征——当一个人赖以生存的价值体系被彻底证伪，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强制关闭意识。”

他直起身，对张金伦道：“联系市三院神经科，准备做脑电图和心理评估。另外，让技侦把陈砚生那三页笔记原件，还有许凤来所有医疗记录、邻居证言、刘瘸子孙子的出生证明，全部整理归档。”

陆正峰低声问：“他这样，还能审吗？”

“不用审了。”周奕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法律框架内完成了闭环。王胜甩锅的供词、钴60微粒的物理特性、环境监测站管理漏洞、许凤来死亡时间与辐射剂量匹配度……所有证据链，已经严丝合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真正需要审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张金伦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嫌疑人袁德明，供述完整，证据确凿，动机清晰，手段明确，无翻供可能。**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句：

**其母许凤来骨灰辐射检测报告同步送达——钴60活度超标127倍。**

窗外，暮色如墨，浸透青禾县公安局三楼走廊的每一寸瓷砖。

周奕走出审讯室，脚步没停。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地下一层键。

电梯门合拢前，他最后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晚风卷着槐花香气涌进来，拂过窗台上那只空了的搪瓷杯，杯底还残留着半圈褐色茶渍，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而就在同一时刻，市科委副主任王胜正坐在市纪委谈话室里，面对三台摄像机，用颤抖的手，签下那份《关于青禾县环境监测站钴60管理失职问题的自查自纠说明》。

签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嘶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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