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正要上前动手，那大鬼似乎感受到什么，突然跪倒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地磕头叩首。
它看不到陆白，也叩错了方向。
但它知道，那个斩杀鬼婴，解救它出来的高人就在这里。
陆白站在一...
仙鹤振翅腾空，清风拂面，陆白站在叶未央身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落，指尖微微发紧。那黑猫蜷在叶未央怀中，尾巴尖轻轻摆动，一双金瞳斜斜扫来，幽光如针，刺得他眼皮一跳。他不敢直视，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寸寸剥开衣袍、皮肉，似要钻进骨髓里翻检旧痕。
“断云峰下，你见过它。”叶未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却重得压得人喉结滚动。
陆白喉头微动，没应声。
“它说，你身上有‘镜气’。”
陆白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镜气？他从未听过这词，可那一瞬，腰间玉佩忽地灼烫起来，隔着粗布道袍，烫得皮肉生疼。他下意识按住左腹下方，那里贴身藏着一块残缺铜镜，边角锋利，自幼便嵌在血肉里，每逢月晦或阴煞过境，便隐隐搏动，如活物呼吸。
他装作挠痒，手指悄然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镜缘冰凉，却再无异样。
“前辈说笑了。”他抬眼，迎上叶未央眸子，神色坦荡，“我连凝气一层都未稳，哪来的什么镜气？怕是灵猫认错了。”
叶未央唇角微扬，不置可否，只将怀中黑猫托起半寸，那猫竟仰首舔了舔她指尖，喉间发出低哑咕噜声，似在回应。陆白眼角余光瞥见，猫爪内侧赫然浮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纹，蜿蜒至腕部，隐没于皮毛之下——与他昨夜擦破掌心后渗出的血丝颜色一模一样。
他指尖倏然一颤，几乎要缩回手。
“悬壶山不擅卜算，却通百兽之语。”叶未央垂眸，指尖抚过猫背，“它不说谎。”
陆白沉默片刻，忽然一笑：“那它可曾告诉前辈，我在断云峰脚下的泥地里，踩碎了一枚青瓷片？”
叶未央眸光微凝。
“那瓷片底下，压着半张泛黄纸符。”陆白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符纸背面，用朱砂画着北斗七星，但第七星位置，被剜去一块，填了黑墨。我捡起来时，墨迹还在渗，像刚写完。”
叶未央怀中黑猫突然僵住，金瞳骤缩如针。
陆白继续道：“我还记得，那墨里掺了人血，三滴，不多不少。其中一滴，带着淡淡檀香——是佛门僧人常年持香诵经，血里浸染的味儿。”
空气凝滞一瞬。
仙鹤盘旋于云海之上，羽翼划开薄雾，远处玉衡峰顶钟声悠悠传来，撞得人心口发闷。
“晦空真人死前，曾以指为笔，在断云峰崖壁刻下三字。”叶未央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镜非镜’。”
陆白瞳孔骤然收缩。
镜非镜。
不是“镜”字错了，而是“镜”本不该存在——它只是表象，是障眼法，是套在真相之外的壳。
他腰间铜镜，此刻又烫了一下，烫得他指尖发麻。
“你懂‘镜主’么？”叶未央忽然问。
陆白摇头。
“观星阁典籍里没有这个词。”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但它在《伏魔寺秘录·残卷》第三页提过一句：‘镜主现，则双月蚀，星轨逆，万鬼朝北辰。’”
陆白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轰鸣。
双月蚀……他记得昨夜子时，抬头望见天穹确有两轮残月并悬，一银一灰，灰月边缘晕着极淡血色，当时只当是幻象，未曾细想。
“晦空真人不是死于厉鬼之手。”叶未央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是被‘镜主’拖进镜里杀的。尸身完好，魂魄尽失，唯心窍处留一道裂痕——像被镜子割开。”
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断云镇万人皆亡，却无一人尸首残缺，无一人魂飞魄散。”叶未央望着远处层叠山影，“他们只是……不见了。整座镇子，连同屋舍草木，全被‘收’进了镜中。”
陆白想起那夜所见：断云镇石板路上，每一块砖缝里都渗出细密水珠，水珠映着月光，却照不出人影；镇口老槐树树洞深处，有一面蛛网密布的铜镜，镜面浑浊，却在他靠近时，隐约映出另一条街巷，行人穿白衣，面无五官……
原来不是幻觉。
是镜界。
“你身上那块镜，不是遗物。”叶未央忽然伸手，指尖距他腰际仅寸许，却并未触碰，“它是‘钥’，也是‘契’。你活着，它才活；你死，它便碎——可若它碎了，大庚国七十二州，会有一半在三日内塌陷成渊。”
陆白浑身血液似被冻住。
“悬壶山医道第一，亦擅封印禁术。”叶未央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匣，匣盖开启，内里静静卧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这是‘锁脉针’，可暂时镇住你体内镜气，压制铜镜躁动。每月初一，需由金丹真人亲手施针一次，否则……”
她没说完，但陆白明白。
否则，镜气反噬，血肉化镜，魂魄成影，终将沦为镜界傀儡，游走于两界夹缝，替‘镜主’收割活祭。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白哑声问。
叶未央望向远方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曾捡到一面残镜。”
陆白猛地转头。
她侧颜静如古玉，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那时我十七岁，刚入悬壶山，随师尊去断云峰采药。镜是从枯井里捞出来的，锈迹斑斑，却在我掌心嗡鸣发热。师尊当场毁镜，镜片崩裂时，溅出三滴血，全落在我眉心——自此，我左眼能见鬼影，右眼能辨真形，却再也照不出自己模样。”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点在自己右眼瞳仁上：“你看。”
陆白屏息凝神。
她右眼瞳孔深处，并非倒映云海山峦，而是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浮着半面破碎铜镜，镜中映出无数个“叶未央”，有的垂眸煎药，有的持剑劈山，有的跪在断云峰废墟之上，捧着一捧灰烬恸哭……每一个动作都不同，却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镜主选中的人，不止一个。”她收回手，合上玉匣，“我熬过了二十年，靠悬壶山禁术续命。你……能熬多久？”
仙鹤忽地俯冲，掠过一片松林，枝叶簌簌摇晃，抖落细雪般的松针。陆白抬手挡眼，再睁眼时，叶未央已起身立于鹤首，黑猫蹲踞她肩头，尾巴垂落，轻轻扫过他额角。
“莫秋水收你为徒，是因她不知你身负此物。”叶未央背对着他，声音随风飘来，“但她迟早会察觉。观星阁七峰，玉衡主‘衡’，天权主‘权’，开阳主‘斩’，摇光主‘封’……唯有北辰峰，主‘照’。而北辰殿供奉的，从来不是星君神像，而是一面无框巨镜，镜面千年不染尘，却从无人敢正视——因为照见的，不是你自己。”
陆白怔住。
“今日破例收万人入门，不是为了扩宗。”叶未央回头，金丹真人的威压如潮水漫过，“是为了‘补漏’。断云镇崩塌，撕开了镜界一道裂缝。若不尽快填补，裂缝会蔓延至观星阁地脉。而填补之法……需万名活人同时引气入镜，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将裂缝封入北辰镜中。”
万名凝气弟子？
陆白指尖冰凉。
“所以，你们不是来拜师的。”叶未央声音冷冽如刀，“你们是祭品。只不过，观星阁不愿明说，便给了你们一线生机——若有人能在三个月内筑基成功，便可免去献祭之劫，破格升为内门弟子，甚至……获准窥见北辰镜真容。”
仙鹤降落在山门之外的青石阶上。
叶未央跃下鹤背，黑猫轻盈落地，绕着陆白脚踝转了一圈，尾巴尖扫过他小腿，留下一道细微银痕，随即化作黑烟消散。
“记住，镜主不急。”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它在等。等你主动踏入镜中，替它打开最后一道门——因为你体内那面镜，本就是钥匙的最后一齿。”
陆白站在原地，玄色道袍被山风鼓荡，猎猎作响。
沈秋韵正朝这边快步赶来，手里拎着新领的弟子腰牌，脸上还带着笑意：“陆白！师父说让你今晚就搬进栖霞院，我带你过去——咦，叶前辈呢？”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