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低头,看着自己手掌。
掌心汗湿,却有一道极淡银线,正从虎口缓缓爬向小臂,细若游丝,却坚韧如钢。
他慢慢握紧拳头。
“她走了。”他答。
沈秋韵没察觉异样,拉着他往山门里走:“快些,栖霞院离北辰殿近,明日清晨还要去听‘外门启灵课’,讲的是观星阁根基心法《太虚引气诀》,虽是入门篇,但关系到后续筑基成败……”
陆白听着,脚步未停,目光却扫过路旁一株野蔷薇。
花枝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出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他。
他眨眨眼,露珠里的“他”却没眨眼。
反而咧开嘴,无声笑了。
沈秋韵絮絮说着,忽然一顿:“对了,师父还让我转告你——栖霞院丙字三号房,原本住着个叫林砚的师兄,今早刚被调去炼器峰打杂,房间空出来,就给你安排那儿了。他走时留了张字条,压在窗台镇纸下,说是‘给后来者的一点提醒’。”
陆白脚步微顿。
“什么提醒?”
“我还没看。”沈秋韵笑嘻嘻,“等你安顿好了,一起拆开瞧瞧?”
陆白没应,只默默点头。
两人穿过九曲回廊,绕过碧波池,池水澄澈如镜,倒映天光云影。陆白无意瞥了一眼水面——倒影里,他身后空无一人,可那倒影中的“他”,却分明背着一把黑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铜铃。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沈秋韵奇怪道:“怎么了?”
“没事。”陆白扯了扯嘴角,“就是……突然觉得,这观星阁的水,比断云镇的井还深。”
沈秋韵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这孩子,净说怪话!观星阁是修真圣地,哪来的水?”
陆白没笑。
他望着池中倒影,缓缓抬起右手。
倒影里的“他”,也抬起右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倒影中那只手,五指突然反向弯折,咔嚓一声脆响,指节错位,却仍保持着抬起的姿态,掌心朝上,静静等待。
陆白收回手,喉结滚动。
沈秋韵还在叽叽喳喳:“……栖霞院一共十二座小院,每院八间房,你那间挨着藏书阁后墙,夜里安静,适合打坐。不过得小心点,听说去年有个师兄半夜练功走火入魔,撞破墙壁跑进隔壁院子,结果发现——”
她话音戛然而止。
陆白顺着她目光看去。
栖霞院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悬着褪色匾额,墨迹斑驳,依稀可辨“栖霞”二字。门内石阶洁净,两侧种着两排冬青,叶片油亮,却无一丝虫蛀痕迹。
可就在最右侧那株冬青树干上,深深嵌着半截断剑。
剑身乌黑,只露出三寸,断口参差,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拗断。剑柄处,一截红绳随风轻晃,绳结已朽,却固执地系着一枚铜铃。
陆白瞳孔骤缩。
那铃铛,与他倒影中所见,分毫不差。
沈秋韵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这……这树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一阵阴风忽起,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门内。风过之后,那株冬青树干上,断剑消失无踪,只余一道浅浅剑痕,形如弯月。
陆白盯着那道痕,忽然开口:“林砚师兄,是不是……没走?”
沈秋韵嘴唇发颤:“你……你怎么知道他叫林砚?”
陆白没答。
他迈步跨过门槛,玄色道袍下摆扫过青砖,砖缝里,一点银光悄然渗出,蜿蜒如溪,直直流向院内最深处那扇紧闭的丙字三号房门。
门内,一盏油灯无火自燃。
灯焰幽蓝,映得窗纸上,浮现出一行细小墨字:
“镜主开门,需血三滴,骨一寸,心一封。”
字迹未干,墨色犹湿。
陆白站在门前,抬手欲推。
身后,沈秋韵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陆白……你别进去!师父说,栖霞院……栖霞院三年前,整座院子的弟子,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陆白的手,停在门板三寸之外。
门内,油灯爆开一朵灯花。
灯芯处,浮出半张人脸——苍白,无目,唇角裂至耳根,正无声开合:
“欢迎回家。”
他缓缓吸气,指尖用力,叩响门板。
咚。咚。咚。
三声。
院中冬青簌簌摇曳,落下满地银叶,叶脉里,流淌着细密血丝。
远处,北辰殿方向,一声悠长钟鸣,穿透暮色,震得檐角铜铃齐响。
陆白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作响,像一具枯骨在呻吟。
门内,空无一人。
唯有床头案几上,一张素笺静静铺展,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字:
“镜主已至,尔等皆镜。”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坳。
栖霞院,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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