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道人闻言，眸光微闪，似有星芒掠过眼底，却未流露半分讶异，只轻轻颔首，袖袍一扬，一缕银光自指尖逸出，如游龙绕空三匝，继而凝作一枚寸许长的玉简，悬浮于陆白眉心前三寸处，嗡鸣轻震。
“既入玉衡峰门墙，便须承此峰之规。”她声音清越，不带烟火气，却字字如星坠玉盘，“凡入门者，皆需立契——非为束缚，实为印证天道所授之缘。你可愿？”
陆白未答，只抬眸迎向那玉简。银光映在他瞳中，竟似照见一瞬幻影：漫天星斗崩塌，黑雾翻涌如潮，一面古镜悬于虚无中央，镜面幽暗无波，却隐隐透出一道血线，蜿蜒如脉，直指他心口。
他心头一凛，血气金丹骤然沉寂，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
那幻影一闪即逝，玉简却已无声没入他眉心。刹那间，识海深处轰然一震，无数星纹自灵台浮现，交织成图，竟是北斗七宿之形，其中天权、玉衡二星格外明亮，光芒如针，刺入神魂最幽微处。
“嗯？”玉衡道人眉梢微挑，指尖悄然一凝。
秋水真人亦侧目，目光如电扫过陆白面庞——他额角沁出细汗，唇色微白，却脊背挺直，双拳松握，未露半分痛楚，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静得可怕。
叶未央眸光微动，袖中指尖无声掐诀，一缕神识悄然探出，欲察其识海异状，却在触及那星纹边缘时，如撞玄铁，反震得指尖发麻。她神色微凝，随即敛眸，不动声色收回手。
沈秋韵只当陆白初承契印不适，忙取出一枚青玉瓶，倒出一粒凝神丹递过去：“快服下，这是安神定魄的。”
陆白接过，指尖触到药丸微凉，却未入口，只垂眸看着那丹丸表面流转的一丝星辉——与方才玉简所化星纹同源，却更淡、更散，似被抽去筋骨的残影。
他忽然开口：“玉衡峰主，弟子斗胆一问——今日破例收徒，可是因‘荧惑守心’将至？”
空气陡然一滞。
叶未央指尖一顿；秋水真人眸中寒光乍现；沈秋韵愕然抬头；玉衡道人静立虚空，裙裾未动，周身却似有亿万星辰悄然偏移轨迹，无声轮转。
半晌，玉衡道人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陆白缓缓抬头，目光坦荡，却无半分少年该有的怯懦或试探：“家父生前，曾解过三次星象灾变。最后一次，是在他被害前七日。他写信给沈前辈，信末附了一张星图——画的正是今晨寅时，荧惑星自心宿二度起，逆行三刻，悬停于北辰殿穹顶正上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那位置，恰好是观星阁镇山大阵的‘枢机’所在。”
沈秋韵呼吸一窒，猛然想起那封信——她只匆匆看过遗言，竟未留意信纸背面，确有一幅潦草星图！当时只当是陆子恒执念太深，随手涂鸦……
秋水真人眸光如刃，直刺陆白：“你既知星图，可知枢机为何动摇？”
“不知。”陆白摇头，坦然道，“但家父说过，若枢机失衡，七星连珠之局未启而先溃，北辰殿顶那万颗明珠宝器，便会一夜失光，继而……观星阁七峰灵气倒灌，谷地星纹瓦片尽数碎裂，三日内，整座山门将沦为死地。”
他话音落下，崖边风忽止。
远处灵田上，几株星叶草银光骤黯，如烛火将熄。
一只栖在松枝上的青羽雀扑棱棱飞起，却在半空僵直坠落，羽翼未展，已然气绝。
沈秋韵脸色煞白，下意识抓住陆白手腕：“你……你怎会懂这些？”
陆白任她攥着，腕骨硌着她指尖，温热而坚实：“家父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把星图刻在我左臂内侧。弟子不敢忘。”
他左手一掀衣袖。
小臂内侧，并无刻痕，只有一片淡青色胎记，形如半枚残月，月弧尽头，隐有七点微凸，排布如斗。
玉衡道人目光一沉，袖中玉尺无声浮起，尺身泛起幽蓝冷光，直指那胎记。
“莫要！”秋水真人突然抬手，掌心凝出一道银色符印，挡在玉尺之前，“此子血脉未验，不可擅动星鉴之器。”
玉衡道人瞥她一眼，玉尺缓缓沉落：“你倒护得紧。”
秋水真人不语，只转身看向陆白，声音低缓：“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陆白垂眸，喉结微动：“他说，观星阁七峰如勺，勺柄所指，本应是北斗第七星——摇光。可近百年来，摇光峰常年云雾遮蔽，峰顶星碑蒙尘，连玉衡峰主都未曾亲登。而真正的摇光，早已不在天上，而在……镜中。”
“镜中？”叶未央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前，“什么镜？”
陆白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终落在秋水真人脸上：“莫前辈当年走火入魔，一夜白发，可还记得那夜所见——镜中倒影，比真人慢了半息？”
秋水真人身躯一震，指尖猛地蜷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当然记得。
那一夜雷劫劈落，她于玉衡峰顶闭关冲丹，忽见洞府铜镜中倒影迟滞，抬手时，镜中人犹未动；转身时，镜中人尚在原地凝望虚空……仿佛镜内另有一界，光阴独缓。
她当时以为是心魔幻象，强行斩灭，却不知那一斩，竟斩断了自己与某物之间最后一丝牵系。
此刻听陆白提起，旧伤隐隐作痛，识海深处似有碎镜之声，叮当不绝。
沈秋韵茫然望着师父：“师父，您……”
“住口。”秋水真人厉声截断，声音沙哑，“此事不得外传。”
玉衡道人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原来如此。难怪阁主今日开山门，不设门槛——不是收徒，是寻‘持镜人’。”
她目光如刃，再次刺向陆白：“你身上，可有镜？”
陆白沉默。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颈后一寸肌肤——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蜿蜒而上，隐入发际，形如锁链，又似藤蔓，末端似有一枚微不可察的菱形印记，在日光下偶尔折射出半寸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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