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袍老者正要动手,原本在长风镖局已经消失的银色光柱,突然再度出现,在沉沉夜色之下,极为显眼。
距离此地,不过百余丈。
“嗯?”
绿袍老者神色一动。
与那件东西相比,眼前这个...
玉衡道人闻言,眸光微闪,似有星芒掠过眼底,却未置可否,只轻轻颔首,袖袍一扬,素白罗裙随风轻旋,如云破月,倏然消散于天际,只余一缕清寒星气,在崖边盘旋三匝,悄然隐没。
崖上一时静得能听见灵田里星叶草随风摇曳的沙沙声。
沈秋韵却已按捺不住,指尖微颤,一把攥住陆白手腕,力道之重,竟隐隐透出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她仰头望向秋水真人,眼眶尚带未干的湿意,声音却清亮许多:“师父……您当真允了?”
秋水真人并未答话,只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点银白光晕,如星屑凝成,悬于半空,无声旋转。那光晕中隐约浮现出一卷古册虚影,封皮漆黑,上有北斗七曜暗纹流转不息——正是《玉衡心印》的入门契印。
陆白心头一跳。
他早从叶未央口中听过此名——观星阁七峰心法,唯玉衡峰所传《玉衡心印》,乃是以“星引气、气养神、神照命”为纲,专修神识与星轨感应,虽不擅攻伐,却最擅推演、占卜、破幻、镇魂。传闻练至第三重“星垣入窍”,便可闭目观百里之内灵脉走势;至第五重“斗柄指心”,则能以神念截断他人术法回路,如掐灯芯般干脆利落。
而此契印,非正式弟子不得受。
秋水真人指尖微压,银光骤然沉降,直贯陆白眉心。
陆白只觉额间一凉,似有细针刺入,却无痛楚,反有一股清冽之意顺督脉而下,直抵膻中。刹那间,胸口古镜微微一震,镜面泛起极淡涟漪,竟似对那星气生出一丝呼应,旋即又归于沉寂。
他呼吸一顿,垂眸掩住眼中异色。
秋水真人神色未变,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收回手,袖口轻垂,淡淡道:“既入我门,便不可再用俗世名讳。自今日起,你名‘陆昭’,取‘昭然若揭,星辉可鉴’之意。”
沈秋韵一怔,随即展颜:“昭者,明也。师父赐名,是盼他心性澄明,不堕迷障。”
陆白躬身,嗓音沉稳:“弟子陆昭,叩谢师尊。”
这一礼,他行得极正,双膝未触地,腰脊却挺如青松,肩背线条绷紧如弓弦,分明是军中习来的跪拜之式,却奇异地裹着一股不容折辱的刚硬。秋水真人目光掠过他颈侧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幼时被妖藤勒出的印痕,早已结痂褪色,却仍倔强地伏在皮肤之下。
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陆子恒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闯入玉衡峰后山禁地,浑身浴血,怀中婴儿啼哭嘶哑,额角一道血线蜿蜒而下,染红了半幅道袍。那时她尚未闭关斩情,还肯听一句“莫师姐,求你护他十年”。
十年已过,人已化灰,孩子却长成了这般模样——不卑不亢,不谄不媚,连跪礼都带着铁锈味。
“起来吧。”她道。
话音刚落,沈秋韵已转身取出一只青玉匣,指尖凝气,在匣盖上划出三道流光符纹,匣盖应声而启。内里静静卧着一枚玉珏,通体莹润,正面雕着半枚残月,背面刻着“玉衡·秋水”四字篆文,下方还缀着一枚细小铜铃,铃舌以星砂铸就,此刻静默无响。
“这是你的入门信物。”沈秋韵将玉珏递来,指尖微顿,“玉珏认主之后,会与你神识相融,此后出入玉衡峰各处禁制,皆凭此物通行。铜铃若有震动,说明峰内有紧急召令,或是……你遇到性命之危。”
陆白双手接过,玉珏入手微凉,甫一接触掌心,便有一丝暖意自指尖蔓延而上,似有活物般轻轻一蜷,随即沉入腕脉深处。他腕骨内侧,悄然浮起一道淡银纹路,形如新月初生。
“谢师姐。”他低声道。
沈秋韵笑意温软:“叫我师叔。”
陆白抬头,目光澄澈:“师叔。”
秋水真人终于转身,望向远处北辰殿方向。穹顶宝珠映日生辉,却不知为何,今日光芒略显滞涩,仿佛蒙了一层薄雾。她眉心微蹙,忽而开口:“未央。”
叶未央自方才起便立于三步之外,袖中手指捻着一枚紫金星砂,闻言抬眸:“莫姐姐。”
“悬壶山之事,就此作罢。”秋水真人语调平缓,却无半分转圜余地,“他既入我门,便是玉衡峰弟子。你若真有意照拂,日后炼丹所需星露、玄霜、云髓三味辅材,可差人送来玉衡峰药圃,我替他收着。”
叶未央指尖星砂簌簌滑落,眸光一闪,竟未反驳,只轻叹一声:“好。”
她知晓秋水真人脾性——表面冷峻如冰,实则最重诺守信。当年陆子恒以半部《星晷秘录》残卷为质,换她十年庇护之约;如今陆白登门,她便以玉衡心印、入门玉珏、峰主亲允三重礼数接下这份托付。这已不是施恩,而是履约。
契约既立,不容外人插手。
沈秋韵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欲引陆白去洞府安顿,却见秋水真人忽而抬手,朝崖边灵田一指。
“星叶草今晨抽穗,需以‘引星诀’导其光华入根,否则银光溃散,药效折半。”她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琐事,“你既已凝气一层,体内有气可运,便去试一试。”
沈秋韵一愣:“师父,引星诀需神识初凝方可施展,他才……”
“他胸前有镜。”秋水真人目光扫过陆白心口位置,声音极轻,几不可闻,“镜气养神,比常人快三倍。”
沈秋韵瞳孔骤缩,猛地看向陆白——后者神色如常,只静静望着灵田,仿佛未听见这句石破天惊之语。
可沈秋韵懂。师父不会无端点破。既然说了,便是确凿无疑。
她喉头微动,终未再言,只默默退开半步,将位置让出。
陆白拱手一礼,走向田垄。灵田宽约三丈,星叶草高不过尺许,叶片狭长如剑,边缘泛着细碎银芒,此时穗尖正微微颤抖,似有光粒将散未散。他蹲下身,左手按于田埂,右手食指悬于第一株草穗上方寸许,闭目凝神。
膻中古镜无声一转。
刹那间,他视野骤变——不再是青翠草叶,而是无数游丝般的银色光流,在空气中蜿蜒浮动,如星河倒悬,而每一株星叶草顶端,都有一缕最粗的光流正急速逸散。他心念微动,依《玉衡心印》开篇所述“星引气”之法,以胸中气息为引,舌尖轻抵上颚,默诵三字真言。
嗡。
指端一热。
一缕极细银线自他指尖射出,不偏不倚,缠住那缕逸散光流,轻轻一挽,顺势导入草茎。整株星叶草蓦然一亮,银芒如潮水般回涌,穗尖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银珠,剔透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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