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白,恰是那个亲手劈开古墓石门、取出铜镜、又在月下斩断晦空咽喉的人。
空气骤然绷紧,连院中虫鸣都消失了。
陆白却缓缓端起酒碗,仰头饮尽。酒液入喉,灼热如刀,烧得他胸腔发烫。他放下碗,碗底与木桌磕出清脆一声:“所以,你们觉得,我该被逐出宗门?”
“不。”许昭宁摇头,银灰翳膜下的瞳孔转向他,那点青铜镜影在她眼中微微旋转,“镜主不死,镜不归位。你拿了它,它便认你为主——哪怕你还不知如何用它。”
“镜主?”赵大锤失声。
“嗯。”许昭宁收回手掌,裂痕隐没,“《玄鉴录》另有一句:镜主临世,星轨必乱。今夜北辰殿测星台,三十六主星偏移三分,紫微垣‘帝星’黯淡,而你入山时辰,恰好是星轨最乱之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六人:“所以,不是你们接纳陆白,而是……观星阁,不得不留他。”
死寂。
连黑狗都站了起来,颈毛微竖,喉咙里滚着低沉呜咽。
就在这时,阿鸣突然振翅而起!赤羽如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灼目弧线,直扑许昭宁面门!众人惊呼未出口,却见那鸡爪凌空一抓——并非攻击,而是精准攫住许昭宁鬓边那支乌木簪,衔着它飞回陆白肩头,将簪子轻轻放在他掌心。
陆白怔住。
簪子入手微凉,乌木纹理间,竟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青铜碎屑,色泽古旧,边缘锐利如刃。他指尖摩挲,碎屑下竟浮现出一行微不可察的蚀刻小字:
【镜碎,人不灭;人亡,镜犹存。执此者,代吾守墟。】
——守墟。
不是镇邪,不是诛魔,不是超度。
是守墟。
守一方天地倾颓之隙,守万灵魂魄溃散之渊,守……那面碎了九千次,仍不肯彻底消散的镜。
陆白忽然想起断云镇老药农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他手腕,浑浊的眼珠翻着白:“孩子……镜子……它饿……”
原来不是厉鬼饿,是镜饿。
饿了千年,靠吞食凡人魂魄续命;饿了千年,靠血祭唤醒沉眠;饿了千年,终于等到一个不怕它、不惧它、甚至……把它当家人的少年。
“诸位。”陆白将乌木簪放回桌上,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山风,“今夜这酒,我谢了。但有句话,我想说清楚——我不是来求庇护的。若哪天观星阁容不下我,我不走。若哪天佛门寻上门来,我不躲。若哪天……这面镜子真要吃人,”他目光扫过赵大锤的酒坛、柳青梧的棋子、陈砚的短剑、许昭宁的银翳,“我就先吃掉我自己。”
话音落,院中七盏油灯齐齐爆开一朵灯花,焰心由黄转青,继而泛起极淡的青铜色。
黑狗仰首,长啸一声,啸声未歇,阿鸣已腾空而起,在院中盘旋三匝,赤羽抖落点点金芒,如星雨洒落。金芒触地即化,竟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七座微型山峰虚影——正是观星阁七峰之形!虚影中央,一枚青铜古镜缓缓旋转,镜面混沌,却映不出任何人影,唯有一片……翻涌的、饥饿的、亘古长存的黑暗。
七峰山脚下,玉衡峰顶,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遥望此处异象。玉衡道人袍袖微动,指尖掐算片刻,忽而低叹:“星轨乱,非因镜主临世……是因镜主,终于肯睁眼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大庚国都洛阳,解脱寺藏经阁最底层。一尊闭目泥胎佛像膝上,那本尘封三百年的《业火涅槃经》无风自动,书页翻飞至末章,墨字如活物般蠕动、重组,最终凝成四行血字:
【镜开七窍,照见三途】
【人非人时,佛亦非佛】
【莫问来处,但守去路】
【镜主不归,诸天皆墟】
血字成,佛像眼睑,缓缓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慈悲,唯有一片……与陆白肩头阿鸣羽尖所落金芒,一模一样的青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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