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浓云蔽月,天地一暗。风起,卷着枯叶扑打窗纸,簌簌如鬼爪挠壁。
黑狗猛然抬头,颈毛炸起,低吼一声,不是示威,而是警戒——它在盯着陆白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那影子边缘,正无声蠕动,缓缓延展,朝地面蜿蜒而去,竟似要挣脱本体,自行爬行。
陆白不动,只凝视着那影子。
阿鸣跃回他肩头,喙尖抵住他后颈,一字一顿:“别回头。你回头一次,镜狱就多一扇门。你若现在推开它……”它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玉衡峰,今夜就得塌半座。”
陆白闭眼。
再睁时,眸中寒潭深涌,波澜不起。他抬手,一指点向自己影子头部——指尖未触墙面,影子却如沸水泼雪,嗤然蒸腾,蜷缩、溃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窗外灌入的夜风卷走。
屋里恢复寂静。
阿鸣收喙,重新蹲伏。
黑狗松了口气,伏低身子,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目假寐。
陆白重新坐下,取出一枚玉简,指尖抹过,其上浮现密密麻麻符文,乃观星阁外门《星图初解》。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开篇第一句:
“星图者,照己之镜也。镜明,则万象澄澈;镜浊,则诸天倒悬。”
他指尖在“镜”字上停顿三息,缓缓划过。
窗外,云层渐薄,月光重新倾泻,温柔如旧。
院中,柳素去而复返,静立院门之外,并未踏入,只将一枚青玉令牌置于门槛上,转身离去。玉牌正面刻“玉衡”二字,背面浮雕一柄星芒长剑,剑尖直指北方——那是观星阁禁地,七星锁龙台的方向。
翌日寅时末,天边微明。
陆白推开房门。
院中六人早已整束停当,面色各异。熊晖右臂缠着浸透朱砂符纸的绷带,脸色灰败,却强撑着站在院中,见陆白出来,眼中恨意未敛,却不敢再直视。
其余五人见他出门,纷纷低头,无人上前招呼。
陆白径直走向院门,黑狗与阿鸣紧随其后。行至门槛,他脚步微顿,弯腰拾起那枚青玉令牌,握于掌心,冰凉沁肤。
“陆兄!”何莲突然出声,声音微颤,“昨夜……熊师兄说,他曾在武国边境见过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那人……也用一把黑鞘长刀,刀锋不染血,却让整支边军一夜暴毙……”
陆白脚步未停。
何莲咬唇,急道:“他说,那人……叫陆昭!”
陆白身形一滞。
风忽然停了。
他缓缓转身。
晨光熹微,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那双眼睛看向何莲,平静无波,却让后者如坠冰窟,几乎窒息。
“陆昭死了。”陆白开口,声音平淡,“十年前,死在武国皇陵地宫,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熊晖:“至于你——若再敢提这个名字,我会亲手剜掉你的舌头,再把你右臂剩下的部分,一寸寸碾成齑粉,喂给阿鸣吃。”
熊晖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额头渗出冷汗。
陆白不再看他,转身踏出院门。
朝阳初升,金光泼洒山径,他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阶上,笔直如剑。
阿鸣振翅飞起,落在他肩头,黑狗紧随其后,步伐沉稳。
山风拂过,送来远处钟楼悠扬钟声——
咚。
第一声,敲碎晨雾。
咚。
第二声,震落枝头露珠。
咚。
第三声,恰在陆白踏上天枢峰山道之时,轰然撞入耳中。
他脚步未缓,只抬眸望向峰顶演武台。
台上空无一人。
可陆白知道,那里已站满了人。
有执事,有长老,有各峰外门执事,甚至——有两位从未在弟子面前露过面的金丹真人,静坐于高台两侧,目光如电,穿透云气,牢牢锁在他身上。
陆白嘴角微扬。
不是笑。
是刀出鞘时,刃口映出的第一缕寒光。
他脚下青石,无声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向前,直指演武台中央。
黑狗踏过那道裂纹,爪下火星迸溅。
阿鸣昂首,喉间滚动,却未发声。
唯有风,在他耳畔低语:
镜已裂。
门将开。
你,准备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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