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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诛心之计(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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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论谯周与刘禅二人在宫中的这则插曲,陈祗深夜回到自己营中之时,却发现法邈、庞宏、石苞、许游、阎宇、糜照、傅佥、秃发树机能、呼臣、车至、和鲁等人都站在营门处候着,甚是反常。

陈祗坐于马上望见...

长安城西,未央宫前殿的铜雀衔环在朔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喑哑的金属颤音。檐角悬着的青铜铎被吹得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铁笼里的老鸦,在冬至前夜的寒气里反复啄击自己的喉管。

刘禅坐在丹墀之下第三级青砖上,没穿朝服,只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锦袍,袍角沾了雪水洇开的灰痕。他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腕骨上,眼睛盯着殿前那株枯死的银杏——树干虬裂如刀劈斧削,枝杈却倔强地刺向铅灰色天幕,仿佛一柄倒悬的断戟。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宦官那种拖沓的碎步,也不是宿卫甲胄相碰的铿锵,而是一种近乎无声的、带着尘土气息的踏实感。

“陛下又在这儿坐半宿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捧温水,缓缓淌进冻僵的耳道。刘禅没回头,只把下巴往手腕上又压了压:“马幼常说,银杏不死,汉祚不绝。可这树……去年冬天就断了三根主枝,今年连皮都剥落大半。”

来人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仔细擦去刘禅袍角湿痕。他指尖粗粝,指节处覆着薄茧,是常年握缰控弓磨出来的,不是宫中人该有的手。他叫王平,字子均,现任镇北大将军、领凉州牧,刚从前线赶回——五日前,他在萧关外斩魏将张郃副将李严所部三千余骑,缴获战马两千三百匹、铁甲五百具,却没入长安城门,先绕道去了雍县祖坟,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策马奔入未央宫北阙。

“银杏死不了。”王平声音沉稳,目光扫过那株古树,“臣在陇西见过更老的,树心空了,雷劈过三次,春来照样抽新芽。陛下看它枯,是因只瞧见皮肉;臣看它活,是因听见根须还在底下抓着黄土。”

刘禅终于侧过脸。王平鬓角已染霜色,左眉骨一道旧疤蜿蜒入发际,是建兴六年街亭之战留下的。那时他奉丞相命守列柳城,硬是用三千无甲步卒顶住张郃两万精锐七日围攻,粮尽时杀战马分食,马骨埋在城东三里坡,如今长出一片野枸杞,红得像凝固的血珠。

“子均兄。”刘禅忽然唤他旧日军中称呼,声音微哑,“你信不信,朕昨夜梦见先帝了。”

王平垂眸,不动声色:“先帝何状?”

“他站在白帝城永安宫廊下,穿素麻深衣,腰间佩剑无鞘。朕想上前,他摆手止住,只指着西边说:‘阿斗,你看那山脊线——’朕顺着望去,只见群峰如浪,层层叠叠涌向天边,可再眨眼,山不见了,只剩一片黑云压境,云里浮出无数铁甲森森的魏军旗号,当中一面大纛写着‘司马’二字,笔画狰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

王平静默片刻,忽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裹着的竹简,一层层揭开,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墨字。竹简边缘磨损严重,显是反复展阅所致。“这是臣自陇西带回的屯田账册。凉州十一郡,去岁新开荒六万七千顷,粟米收成较前年增三成;河西四郡牧马场新增良驹一万二千匹,其中可充禁军重骑者三千余;更有一事——”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竹简末尾一行小字上,“敦煌太守张恭遣使密报,于阗国遣使携金珠二百斛、良马五十匹,愿附汉为藩,共抗魏虏。使者今在酒泉驿候旨。”

刘禅瞳孔微缩:“于阗?他们……何时与魏人交恶?”

“非交恶,是自保。”王平声音低下去,“去年秋,司马懿遣使至龟兹,索要西域商路税赋三成,又令诸国献质子于洛阳。于阗王召集群臣议三日,最终焚毁魏使符节,斩其副使,将首级浸盐装匣,快马送至敦煌。张恭未敢擅专,密奏入长安,臣在萧关接到八百里加急,连夜调拨三百精骑护送于阗使团入境。”

刘禅缓缓站起身,袍角雪水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抚过皲裂的树皮,触手粗砺如砂纸。“于阗远在万里之外,尚知汉室旗号未倒,反观我朝腹心之地……”他忽然停住,转身直视王平,“子均,你可听说了?”

王平颔首:“听闻了。陈祗病笃,已不能理事。”

刘禅冷笑一声,竟有几分先帝当年睥睨之态:“陈祗病得真巧。前日还精神抖擞地驳回户部增发军粮之议,说‘国库空虚,当节流为先’;昨日便咳血三升,卧床不起。太医令诊脉说,是郁结攻心,肝火炽盛——可他郁什么?结什么?莫非是见我季汉兵马越打越强,疆域越拓越广,反倒郁结难消?”

王平垂目:“陈侍中执掌尚书台十年,门生故吏遍朝野。他若病重,少府、光禄勋、廷尉三署主官皆为其同年,怕是……”

“怕是要趁机推个新尚书令出来。”刘禅接得极快,目光如刃,“我猜,人选早定好了——杨戏,字文然。前年在汉中督运军粮,颇有干才,陈祗曾亲荐其‘性谨厚,可托腹心’。”

王平抬眼:“陛下既知,何不早制?”

“制?”刘禅踱至丹墀边缘,俯瞰宫墙外连绵的屋脊,“如何制?杨戏清廉自守,政绩昭昭,若无实据而黜之,朝野必谓朕刻薄寡恩。更何况……”他忽然压低声音,“陈祗这病,未必是真病。”

王平神色一凛。

“太医令昨日呈上的脉案,朕让黄皓悄悄誊抄了一份。”刘禅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素帛,展开一角,“你瞧这‘肝火炽盛’四字——笔锋滞涩,墨色浓淡不均,显是仓促临摹。而真正脉案上,写的是‘脉象沉细,尺部尤弱,似久病耗损,然寸关二部浮滑有力,隐带弦象’。”

王平精通医理,当年在巴西郡随父学过三年岐黄之术,当即皱眉:“沉细而尺弱,是肾元亏虚;寸关浮滑弦,却是肝胆郁热未解……此乃阴虚阳亢之症,非纯粹郁结。若用药不当,恐伤根本。”

“正是如此。”刘禅将素帛收入袖中,“陈祗若真是郁结攻心,脉该沉涩或弦紧;如今这般矛盾之象,分明是服了某种药——既能造出病容,又能保神志清明,好让他在病榻之上,继续运筹帷幄。”

王平沉默良久,忽然问:“陛下欲如何破局?”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着那株银杏枯枝,良久,轻声道:“子均可知,为何先帝弃诸葛亮而不用,执意托孤于李严?”

王平一怔:“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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