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特意走远了一些。
“你说。”
电话那头,宋纲压低了声音。
刘宏书记据说前段时间去表态,说江南省纪委工作要取得新的突破,所以说了个数字,表明未来半年内,江南省要抓十个以上的正厅级,20—30个副厅级,50—70个正副处级,100个以上的副处级以下干部。
“这是在认领指标吗?这…”
王晨说了句。
而哪里搞这么多人?
宋纲来了句,“省纪委工作人员审我的时候,就说了,这些指标大部分肯定要从高校系统来出,高校......
王晨猛地起身,手机在掌心震得发烫,他盯着屏幕上的“李杰出”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没接。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晕晃在刘铁军端起的茶杯上,水面微微晃动,像他此刻压着火却不得不按捺的呼吸。刘铁军搁下杯子,指尖在紫檀木桌沿轻轻一叩:“王省长,院士们到了,您是先去迎宾,还是——”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饭局不能散,人情不能断,可宋纲的事,也绝不会因你到场就暂停。
王晨没答,只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那颗纽扣勒得他后颈发紧。他忽然想起宋纲今早递来的那份《章昌大学基建资金流向初核简报》,纸页边角被摩挲得微微起毛,第三页右下角还有一道铅笔划的横线,旁边批了两个小字:“存疑”。当时他扫了一眼,随口问:“哪笔?”宋纲说:“二标段土建分包合同,乙方注册地在岭西县,但实际施工队全来自东湖市,法人代表三个月前刚变更,新法人名下另有一家劳务公司,专接高校零星工程。”王晨当时点头,只当是例行提醒,没想到那道铅笔线,竟成了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他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弦上。推开包厢门,走廊尽头电梯门正缓缓合拢,镜面映出他绷直的下颌线和微红的眼尾。他没停,径直拐向消防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陈年油漆味的冷风扑面而来。他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半寸,在昏暗楼道里明明灭灭。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前浮现出宋纲的面孔——不是今天会议室里那个哆嗦着被带走的人,而是三年前暴雨夜,他车陷在青阳高速辅道泥坑里,是宋纲卷着裤管蹚过齐膝积水,用拖车绳硬生生把车拽出来的那个瘦高身影。那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省长,您这车底盘太低,下次我给您配个越野胎。”
烟烧到指根,灼痛让他回神。他掐灭烟头,转身下楼。迎宾馆大堂金碧辉煌,巨型水晶吊灯将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穹顶壁画里展翅的仙鹤。李杰出正站在旋转门前,身边围着三位院士,白发苍苍的老者胸前别着银色院士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王晨快步上前,脸上已换上温煦得体的笑容,伸手一一握手:“张院士,久仰!您关于智能教育平台的构想,我们省教育厅已经列为重点攻关课题……”他声音洪亮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下腕骨处,指甲正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寒暄毕,王晨亲自引路至三楼“松风阁”——这是省委接待规格最高的包间之一。推门瞬间,暖香浮动,屏风后古琴曲《流水》潺潺流淌。院士们落座,侍者无声奉上雨前龙井。王晨却没坐主位,而是侧身让出视野最好的位置给年逾八旬的物理学家陈怀远院士,自己则坐在下首,亲手为每位院士斟茶,水流注入青瓷盏中,澄澈见底。“陈老,您上次提的‘高校实验室设备共享云平台’,我们已协调财政厅单列三千万元预算,下月启动招标。”他语速平缓,目光扫过众人,“但招标规则,必须改。过去高校自己定资格、自己评专家、自己签合同,等于裁判员兼运动员。这次,我们请国家发改委专家库随机抽取评审委员,全程录像,结果公示七日,任何单位或个人有异议,可实名书面申诉——申诉不成立,申诉人承担全部复核成本;申诉成立,原评标委员会全员追责。”
几位院士微微颔首。陈怀远放下茶盏,苍老的手背青筋微凸:“王省长,制度是好的,可执行呢?去年我校采购一台质谱仪,三家投标,两家报价雷同,第三家低得离谱,最后中标的是低报价那家。结果仪器运来,核心部件是翻新的,售后电话永远占线。”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王晨,“您说的‘全程录像’,录的是谁?是评委签字的手,还是供应商塞进评委口袋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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