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展贤妃看向了事不关己的徐阮,见她迟迟没有开口,不禁有些着急了:“昨日臣妾答应皇上,会好好照顾您,若有什么吩咐您尽管直说,臣妾一定万死不辞。”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展贤妃这是想要分权!
陈贵妃笑了,眼眸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凌青染,若非她提醒,自己还真的险些看走眼了。
误以为二十多年不争不抢的老好人贤妃是个淡泊名利的。
徐阮睫轻颤,抬起朝展贤妃看了眼。
展贤妃笑了一下,语气柔和:“娘娘,臣妾不会害您的......
凤藻宫内殿烛火摇曳,映得徐阮半边侧脸如霜似雪。她闭目斜倚在紫檀雕花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凤羽纹——那凤尾尖锐如刃,一针一线皆是宫中尚服局最老的绣娘熬了三夜赶制出来,可这凤凰再华贵,终究是衔着血丝织就的。
苏青的手顿了顿,捶腿的力道轻了些,喉头微动:“娘娘……您方才说皇上云游郾城求长生药?”
“嗯。”徐阮没睁眼,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三分,“他昨夜召我入乾清宫偏殿,亲手将凤印交到我手里时,掌心全是冷汗。不是怕我拿不稳,是怕自己撑不到辰王加冠那日。”
苏青指尖一颤,险些按错穴位。她早知这位新后不是寻常闺秀,可从未想过——那日御前赐婚诏书宣读完毕,梁贤帝竟屏退左右,独留徐阮一人在殿内足足半个时辰。外头传言只道圣上温言勉励,却没人看见,徐阮跪在青砖上,额角抵着冰凉金砖,而皇帝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叩着案上那卷《太初本草》残卷。
“……郾城丹溪观供奉的‘九转还魂丹’,原是前朝废帝炼来续命的方子。”徐阮终于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水光,只有一片淬过寒潭的黑,“服之者三月内精神矍铄,半年后咳血不止,一年之内,必见骨枯髓竭。”
苏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娘娘是说——”
“皇上已服第一颗。”徐阮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下袖口一处金线凤羽,“昨日他握我手腕时,脉象浮大而空,尺脉几不可寻。李公公替他掖被角,袖口滑落,小臂内侧三处针痕,深得见骨。”
殿内死寂。
窗外忽有夜风撞开半扇支摘窗,吹得案头未拆封的奏折哗啦翻页。苏青踉跄起身去关窗,手指触到窗棂时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记得清楚,半月前陈贵妃寿宴上,皇帝饮尽三盏鹿血酒,面色红润如少年,连夸贵妃所献的珊瑚树“通体赤红,福泽绵长”。谁又能想到,那红艳艳的珊瑚枝杈间,缠绕的竟是催命符?
“娘娘……为何告诉奴婢这些?”苏青声音发紧。
徐阮忽而笑了。那笑极淡,像春冰乍裂时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因为你爹苏砚,当年是太医院首座,也是唯一见过《太初本草》全卷的人。”她目光如刀,直刺苏青眼底,“你七岁那年,他跪在养心殿外求见三日,只为劝皇上停用丹砂。结果呢?陈家以‘妖言惑主’参他一本,抄家那日,你娘抱着你躲在祠堂神龛后,亲眼看着你爹被拖出去时,后颈咬破的伤口还在淌血。”
苏青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砖上,额头抵地,肩头剧烈颤抖。她从不敢提父母之死——宫人皆道苏太医暴病而亡,唯有她知道,父亲临终前用染血手指在枕上写下的,是三个歪斜字:丹、毒、反。
“今日打兰芝三十掌,罚贵妃跪抄宫规,”徐阮俯身,指尖挑起苏青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不是为立威。”
烛火在她瞳中跳动,像两簇幽蓝鬼火。
“是为让陈贵妃今晚睡不着。”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急促脚步声。苏雲掀帘而入,脸色比雪还白:“娘娘!坤和宫……坤和宫走水了!”
徐阮眼皮都没抬:“哪处?”
“东配殿暖阁!”苏雲喘着气,“火势不大,已被扑灭,但……但贵妃娘娘的‘百子千孙’金缕衣,烧没了。”
满殿宫人倒抽冷气。那件金缕衣是陈贵妃二十五岁生辰时,陈老夫人命江南织造局耗时三年织就,衣上用金线盘出一百零八个婴孩,每个婴孩手中都捧着不同吉祥物,寓意皇长子辰王早日开枝散叶。更玄的是,衣襟内衬里密密绣着十二道镇魂符——据说是请龙虎山天师亲笔所绘,专克皇后凤命。
徐阮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窗前。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坤和宫方向果然飘着一缕青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传话给坤和宫总管,”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就说本宫听说贵妃失了宝衣,特赐‘凤鸣朝阳’缂丝袍一件。明日一早,挂到坤和宫正门匾额上。”
苏青愕然抬头:“娘娘?那袍子……”
“就是今晨尚服局呈来的那件。”徐阮转身,唇角微扬,“用朱砂混金粉织的凤凰,翅膀展开足有三丈宽。挂上去时,得让全宫人都看见——凤凰展翅,压着坤和宫的门楣。”
这不是赏赐。这是悬首示众。
苏青忽然明白了什么,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她想起徐阮入宫前夜,曾独自在徐府祠堂跪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她亲手焚毁了所有与徐家有关的庚帖、聘书、乃至幼时戴过的长命锁。灰烬被装进一只素白瓷瓶,由心腹家仆沉入淮河最深处。
——原来她早就不想活了。
可她不能死。
因为徐家如今正靠着“皇后母族”的名头,在淮北横征暴敛。徐老爷新纳的第七房小妾,嫁妆里竟有三十副纯金打造的棺材板;徐家二公子强占民田建别院,院门口石狮子嘴里叼的,是当地县令的乌纱帽。
若她暴毙,徐家立刻会被撕成碎片。
若她苟活,徐家便能继续吸食国本而肥。
所以她必须活得比谁都嚣张,比谁都狠戾,比谁都……不像个活人。
“娘娘!”苏雲又匆匆进来,声音发颤,“陈家老夫人……到了宫门外。”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徐阮却笑了,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请老夫人从玄武门进。告诉她,本宫在凤藻宫正殿设了香案,专候她老人家——为贵妃失仪一事,代为向本宫赔罪。”
苏青脸色煞白:“可陈老夫人是……是三品诰命,按制只需向贵妃行礼!”
“那就让她多磕几个头。”徐阮拂袖,广袖带起一阵冷风,“告诉守门的侍卫,若老夫人不肯跪,便抬出凤印匣子。本宫倒要看看,是陈家百年清誉重,还是这枚刻着‘凤命所归’四字的金印重。”
话音刚落,外头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众人齐齐变色。苏雲抢步出门,片刻后跌跌撞撞冲回,额角全是冷汗:“娘娘!是……是徐家送来的贺礼车队!刚到西华门,被贵妃娘娘的人拦下了!领头的竟是……竟是陈家二爷!”
徐阮眼神骤然一凛。
陈家二爷陈琰,现任户部侍郎,更是陈贵妃亲弟。此人素来阴鸷,三年前曾亲手杖毙三名告发陈家私盐的商贾,尸体抛入护城河,至今未捞出。
“他怎么说?”徐阮问。
“说……说徐家贺礼中夹带违禁之物,要开箱查验!”苏雲牙齿打颤,“可那些箱子里……全是徐老爷给您陪嫁的……陪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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