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阮静静听着,忽然抬手解下腕上一串南珠手钏。十八颗东珠浑圆莹润,每颗都嵌着米粒大小的赤金莲花。她将手钏搁在案上,指尖轻叩桌面:“去把凤藻宫所有尚宫、司珍、司设都叫来。再传话给西华门守将——本宫准陈二爷开箱。”
苏青急道:“娘娘!那箱子里……”
“那箱子里,”徐阮截断她的话,眸光如冰锥刺来,“有本宫十四岁那年,徐老爷亲手钉进我手掌的银针。”
满殿宫人呼吸停滞。
十四岁那年,徐阮被指给辰王为正妃,徐老爷为防她逃婚,在她左手掌心钉入十八根淬毒银针,每根针尾都刻着一个“忠”字。后来她逃婚不成被捉回,硬生生熬过七日,银针尽数拔出,掌心血肉溃烂见骨,从此落下终身寒疾。
——那些箱子,装的根本不是贺礼。
是刑具。
是罪证。
是徐家三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腌臜物事。
“告诉陈二爷,”徐阮起身,凤袍逶迤如血,“本宫给他半个时辰。开箱查验可以。但若他敢碰其中任何一件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惨白的脸。
“便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凤命所归’。”
当夜子时,西华门爆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
据说陈二爷亲手掀开第一口樟木箱时,箱底弹出三枚淬了鹤顶红的机括弩箭。他躲得快,只射中左肩,可箭镞上沾着的暗红色粉末,遇血即化,顷刻间整条手臂肿胀发黑,皮肉簌簌剥落,露出森然白骨。
更骇人的是第二口箱——掀盖刹那,数十只拇指大的赤背蝎倾巢而出,尽数钻进陈二爷官服缝隙。他撕扯衣袍时,竟从领口抖落三只活蝎,蝎尾毒钩犹在滴血。
最后那口紫檀箱无人敢开。
直到徐阮乘凤辇亲至西华门。
她未下辇,只隔着明黄纱帐,淡淡道:“陈二爷既验得出本宫掌心旧伤,想必也认得这箱子内衬的鲛绡。此物产自东海,十年方得一匹,专供宗室殓葬。徐家备此箱,原是为本宫备的棺椁。”
风过西华门,卷起漫天纸钱灰。
陈二爷瘫在血泊中,眼珠凸出,嘶声喊:“你……你早知箱中有机关!”
徐阮轻笑,纱帐微漾:“本宫不知。但徐老爷知道。”
她终于掀开纱帐一角,露出半张雪色面容:“他钉我银针那夜,曾醉醺醺对姨娘说——‘等阮儿进宫那日,就把这些好东西,一样样给她送进去。’”
“原来……”陈二爷喉头咯咯作响,喷出一口黑血,“原来你是故意的……”
“不。”徐阮俯身,凤钗垂珠几乎触到他溃烂的额头,“本宫只是……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直起身,对惊魂未定的西华门守将下令:“将陈二爷抬去太医院。告诉太医署令,若他死了,你们便替他收尸;若他活着……”
她目光扫过满地蝎尸,声音轻如耳语:
“便告诉他,本宫掌心那十八个‘忠’字,如今全变成了‘诛’。”
凤辇回程时,徐阮掀起车帘。
玄武门外,陈家老夫人正跪在青石阶上。冬夜寒霜浸透她三品诰命服的云肩,鬓角白发结着冰晶,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徐阮凝视良久,忽而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镜。
镜面早已模糊,背面却刻着两个字:徐阮。
这是她及笄那年,徐老爷亲手所赠,镜匣里还压着一张泛黄纸条,写着:“汝为徐氏女,生当效贞烈,死当赴幽冥。”
她将铜镜缓缓投入路边积雪。
镜面碎裂的脆响,湮没在更鼓声里。
凤辇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辙痕,直通凤藻宫朱红大门。门楣之上,新悬的“凤鸣朝阳”缂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砂绘就的凤凰双翼,正冷冷俯视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
而坤和宫方向,灯火次第亮起。
陈贵妃披着素白中衣,赤足站在烧焦的东配殿废墟前。她脚下,半截金缕衣残骸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红光——那一百零八个婴孩的金线面孔,全被烧得扭曲变形,仿佛在无声狞笑。
她忽然弯腰,拾起一块焦黑木料。
那是暖阁承尘梁木,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彻骨阴寒:
【凤命入宫日,百子尽成灰】
风卷残雪,扑了她满头满脸。
陈贵妃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
这一夜,整个紫宸宫无人入眠。
而凤藻宫深处,徐阮静坐于铜镜之前。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不见天日的暗潮。
她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烛光下,十八道蜈蚣状旧疤蜿蜒盘踞,每道疤痕尽头,都微微凸起一点暗红——那是银针留下的毒蚀印记,如今正随着她心跳,缓缓搏动。
像十八颗……将死未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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