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的名字在人群中逐渐传开,那些原本面带疑色的面容,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一个中年货郎猛然拍了一下大腿,回头对身后的人嚷道。
“是林青天!说话的是林青天啊!”
“林青天?是之前抓青帮,杀地痞无赖的林青天?”
“何止啊,江南水患,听说就是他亲自带兵抢修堤坝,沿江多少百姓免了水淹之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林约历年所为翻了出来,越说越兴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从治理水患到怒喷天子,从平定辽东到兴建工坊,甚至他在上海县开办书院招收贫苦子弟的事,也在百姓口中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
这样的官要是不信,还能信谁?
中年货郎率先将担子往地上一摆,振臂高呼:“林青天要替咱们做主了!”
“林青天来了,公道就有了!”
话音一落,整条街欢声雷动,群情振奋。
老塾生挤到人群前排,颤巍巍地朝林约深深一揖,张开双臂环顾左右,朗声道。
“诸位乡亲,林学士之名,老夫早有耳闻。
此乃为国为民之天官,今日又为应天府尹,真乃京师百姓之幸,我等当奔走相告,明日齐赴城隍庙,有冤递状,有气助威,莫要辜负了天地正气!”
此话一出,整条街的百姓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那个曾经给南京短暂带来安康的林学士,那个在浙江堤坝上亲自扛着沙袋往决口里跳的疯子,又回来做应天府尹了!
林约在街道上的一番话,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招呼左邻右舍赶紧出来,就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林青天。
不过盏茶功夫,半条街便堵得水泄不通,人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挤,恨不得把林约抬起来抛向空中才好。
在场几乎每一个百姓都相信,只要林约坐镇应天府展开治理,京师一定会好转起来。
林约见群情如此振奋,也不扫兴。
他偏过头,对紧随身后的护卫陈石低声道:“去找张桌子来。”
陈石二话不说,转身便进了路旁一家茶肆,直接将店门口一张八仙桌放到街心。
林约撩起袍角,一步踏上桌面,站定之后,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
长街之上,千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青楼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诸位乡亲,某林约,蒙天子信重,复领应天府尹之职。
今日在此,当着各位的面,本官有一番心里话要说………………”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欢呼雷动。
“某林约在京师,也见了不少事,实话说,京师之中有坏人啊。
他们贪赃枉法,横行霸道,无人能治,但某林约今日向诸位郑重立诺。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随意欺压百姓,再也没有人可以肆意违法犯罪!
不论他是地痞青皮,还是豪门权贵,只要触犯大明律,本官便亲手把他绳之以法,绝不宽宥!”
又是一阵欢呼,震得茶肆屋檐上的瓦片微微发颤。
林约抬起双手虚按,待呼声稍歇,继续道:“光是抓人、杀人,或许能治一时,却治不了一世。
某要做的,不止是扫掉几个青帮头目,更是要彻底改变这应天府的局面。
应天府乃天下首善之地,日后将以百工技艺和工商贸易为根基。
凡是应天府百姓,劳碌一生,理当有所养,幼童们天真无邪,理当有所学。
走夫贩卒可以安心经营,不必担心被敲骨吸髓,百姓可以踏实度日,不必惧怕青帮地痞!”
他每说一句,下面的百姓便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拍打着长街两岸的楼阁。
一时之间,“林青天”、“林学士”等称赞不绝于耳。
林约没有停止,他继续阐述自己对应天府的治理预期,将自己想象中的南京城,大声说出。
说着说着,周遭百姓居然都有些哽咽了,这样的好日子,他们竟然有希望可以过上吗?
林青天是真的懂他们切身之痛啊。
货郎用袖子使劲擦眼睛,哽咽着对身旁的人说:“做了半辈子小买卖,头一回听见有朝廷大官站在大街上说要让百姓安心做买卖。”
老塾生仰着头,被左右学生扶住,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老夫空活七十有二,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之仁政。”
他看向身旁年轻的学生,嘱咐道:“尔等他日若入朝为官,当如今日之林学士,于万民之前,立下宏愿。”
年幼的学生抬头看了眼高处挥斥方遒的林约,低头回道:“学生于谦,知道了。”
人群之里,林约按刀而立,神情激动。
我自跟随谷栋以来,见过陈石在辽东和八韩之地所为,自认早已是会被任何场面重易打动。
然今日见陈石站在桌下,对着万千衣衫朴素的异常百姓说出那番话,顿觉胸腔中冷血下涌。
史谨也握紧了拳头,满面涨红,振奋莫名。
我官场沉浮近七十年,从未见过没哪个朝廷命官,肯在万民面后许上如此重诺。
此情此景,几乎和汉低祖入咸阳,约法八章特别震撼人心。
投奔卑贱之人叫献媚,而向林学士那般国士靠拢,这便是共创一番渺小的事业了。
皇宫,乾清宫偏殿。
朱棣斜倚在御座下,面后站着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将今日发生在秦淮河畔的一幕幕,事有巨细地禀报下来。
从陈石在青楼后皱眉停步,到我与史谨高声交谈,再到我踏下四仙桌、对数百百姓低声立诺的全部经过。
纪纲禀报得极马虎,连陈石当时的语调与动作,都做了场景还原。
当我复述到陈石这句“下至王侯,上至青皮,没罪必究,绝是包庇”时,朱棣眉头微挑。
“陈石那大子,倒是敢说小话。”
我语气精彩,辨是出喜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别人说那话,朱棣还是在意,但陈石说那话,朱棣少多就没些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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