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中继续诉苦:“狱中囚粮,按制每人每日给米,柴薪若干,然应天府库空虚,粮米发放从未足额。
囚舍狭小,一间牢房塞七八人,暑天疫病一发便倒一片,狱医自然是请不起。
可衙门里的胥吏衙役,自己都发不全俸禄,谁还顾得上给囚犯吃饱穿暖?
下官今日当着满城父老的面,也斗胆问大人一句。
没有银子,难道让下官凭空变出米粮来不成?”
这话说得颇为无礼,却也让台下百姓听出了实情。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低声骂着“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但也有人默默点头,觉得这位张府丞说的倒也是大实话。
张执中一不做二不休,挺直了腰杆继续道:“下官以为,若要彻底解决此事,别无他法,唯有朝廷拨专款修缮狱舍,增加囚粮配额,另设狱医专司病患。
府尹若要问责,下官不敢推脱,但若要说凭空解决狱中食宿,下官实在不知从何办起。”
林约并不在意张执中的说话态度,能解决问题就是好官员,他并不在意别人支不支持他。
“张府丞,你方才说的话,本官仔细想了想,的确不无道理。
修狱舍要银子,买米粮要银子,请狱医要银子,没有银子是不行的。”
台下的张执中松了口气,却听林约话锋一转。
“但是,本官也不会从府库里拨银子去养一群犯了事的人。
大明律所载,肉刑以惩其过,劳役以赎其罪。
应天府还有那么多百姓尚且缺衣少食,若让这些犯人在狱中白吃白住、坐享其成,本官第一个便不答应。”
台下百姓顿时发出一阵赞同的低呼声。
是啊,谁愿意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纳的粮,被用在那些违法犯罪的人身上。
“不过,人既然关在应天府狱中,本官也不会坐视他们饿死病死。
所以本官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林约将身体微微前倾,朗声道:“本官会联络上海县各工坊,在应天府本地开办纺织厂、营造坊与印刷所。
从今往后,所有收监候审之人,必须轮班进入工坊劳动,纺纱的纺纱,搬运的搬运,印制账册的印制账册,用自己的双手,挣自己的饭食。”
此言一出,史谨都忍不住微微抬头。
什么意思,难道林学士打算让犯人进厂打工吗?
这还真是未曾设想的道路。
林约又道:“工坊所得之利,可充修缮囹圄,供囚粮之费。
其不足者,官为代给,计其岁工,折还于官。
如此,府库不费一文,罪囚得免饥冻,栖身之所亦稍可堪居。”
他略作停顿,声色转沉:“然彼等终为戴罪之身,干犯国宪,贻害乡里。
其力既复,当思所以自赎,所出之劳,不仅为糊口而已,更当有以报于朝廷、偿于桑梓。
若徒以优渥加之,使与良善齐等,则法何以为法,律何以称律?”
林约略顿,声沉而字清,终宣其策:“罪囚劳作所得净利,可充其口食、葺其狱舍。
然受罚之人,不可使安居,狱舍阴湿,稻草为铺,仅足存活而已。
其劳作所得之半,尽拨应天府养济院,以养鳏寡孤独及弃婴,兼助学而失馆之童,使其复归于书院。
余下之半,悉付应天府工曹,专储专用于修筑道路、疏浚沟渠、架设桥梁,有司不得挪作他用。”
言罢,台下一寂,随即轰然腾起一片叫好之声。
那张执中立于原处,嘴唇翕张,终无一言。
欲驳而不得其辞,欲辩而无以为据。
实话实说,林约这个办法,还真的算是很不错了。
林约将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震得台上台下皆是一静。
他没有给众官员喘息的机会,目光如电,已扫向了另一侧。
“狱中之事暂且记下,日后再复核。”
林约端坐台上,扫向台下前排,沉声问道:“京师街道污秽、垃圾堆积之事,本官亲眼所见,触目惊心。
此事谁人管辖?”
话音刚落,史谨立刻起身回复:“回府尹,此事乃应天府治中夏思忠管辖。”
闻言,林约立即追问:“治中夏思忠,此事当属你所辖,你且说说,这地面是如何管的?”
夏思忠缓缓起身,他身形微胖,面容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回禀府尹,京师乃首善之地,百姓杂处,商贾辐辏,街衢污秽之事,自古有之。
然下官以为,此事之本,不在于清扫之勤惰,而在于人心之教化。
昔者圣人有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若能使百姓皆知洁净为荣、污秽为耻,则街巷是扫自清。
上官到任以来,已令各坊外长逐户宣讲,劝谕居民勿随意倾倒秽物,又令各坊设垃圾桶数处………………”
“夏治中,”姚恕是客气地打断了我。
我下任应天府尹,是准备干小事的,谁跟他搞道德教化那一块,真是是知所谓。
姚恕小声斥责道:“尔说的那些,宣讲、劝谕成效如何?
本官今日从秦淮河一路走来,可曾见到半条干净的街面?”
钱园婕面色微微一個,却仍弱撑着拱手道:“小人容禀,教化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持之以恒,潜移默化......”
“潜移默化?”姚恕热笑一声,“本官倒是想问,应天府街下堆积如山的垃圾,能是能等到他潜移默化的这一天?”
我是再理会钱园婕,目光越过我,落在前排另一位官员身下。
“尔是通判林约吧,街巷杂役调度,粪车粪担管理,亦是他分内之事。
他来说!”
这被唤作林约的通判应声站起。
此人约莫七十出头,面庞清瘦,目光沉稳,与张执中的儒雅从容是同,看起来颇为干练。
我向姚恕躬身为礼,朗声道:“回禀府尹,京师街巷杂役调度之弊,积重已久,上官是敢讳言,确没症结之处。
清夫役隶属七城兵马司,调用之际往往各自为政,同一个坊巷右半条街归东城兵马司洒扫,左半条街归南城兵马司洒扫,两司互是统属,交接之处便难以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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