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继续解释道:“沈家世代营商,遍历南北市集、通晓市井民情,深知百姓好恶,商贾利弊。
沈森出身市井,懂市井言语、知民间疾苦,或许对报纸能有所裨益。”
朱棣略一点头,淡然开口:“既你举荐,此人可用。
报馆不设官署名目,不全归朝堂直管,半官半民,采录民情、刊布政令。
希望脱离朝堂桎梏的一纸新报,能取得成效。”
诸事议定,殿内一时清幽。
朱棣默然注视林约许久,缓缓开口发问。
“林约,你满腹才略,洞察世事人情无不透彻,辅朕理政以来,筹策安民、整军拓边诸多建树,朝野俱有目共睹。
只是朕时常不解,你行事每每锋芒外露,言辞多有峭直过激之处,故而朝中非议从未断绝,这却是为何?”
林约闻言神色平静,躬身答道:“陛下明鉴。
春雨贵如油,农夫喜其润沃田畴,行旅恶其泥泞道路。
天地自然,尚不能令人人称便,何况臣一介凡夫,行事岂能尽人意?
臣别无他求,唯愿竭尽全力,俯仰无愧于心罢了。”
朱棣听罢,心中有些感慨。
寻常臣子闻得此言,少不得要剖白忠心,叩谢天恩,再三辩解自己绝非有意招怨。
偏生林约自始至终都不甚在意旁人毁誉,也不借势表忠,只一句问心无愧,倒显得光明磊落。
朱棣微微颔首,选择夸赞一番主角:“为人臣者,尽心奉公,无愧于心,便已是难能可贵。
旁人闲言,不必挂怀。”
略一停顿,永乐帝说起了倭国的事情:“还有一事,朕想听听你的主意。
倭国使臣近日辗转托了好几路人马,递话到宫中,说愿向大明称臣纳贡,求开互市通商,永为藩属。
你以为,此事可许否?”
林约抬眸,直直望向朱棣,反问道:“陛下何出此问?
只要陛下尚有经略海洋、拓土海外的进取之心,倭国孤悬东海,扼我海道咽喉,便断无容它偏安自立的道理。”
朱棣闻言微微点头:“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林约微微垂首,假仁假义感叹道:“不是大明要灭倭国,而是这个时代,害了倭国啊。”
与皇帝老子开完小会,出宫之后,林约准备去视察一下医院的建设工作。
为了提高大明朝的医疗水平,林约也是花费了不少精力的。
林约辞驾出宫,周天阔率护卫候在宫门外。
“去城西京师医院。”林约迈步前行。
一行人转至西长安街,迎面走来三名倭人装束的人,为首是个披僧衣,戴僧帽的中年男子,快步拦到路前,躬身行礼。
“林相国留步。
小僧明室梵亮,倭国明使,
在此恭候大人多时。”
林约脚步微停,上下打量他一眼,说道:“不敢当相国之称,大明早无丞相。
外邦使臣当居会同馆,有事奏请礼部转呈。当街拦朝臣车驾,是你倭国的规矩?”
“大人恕罪。”明室梵亮直起身,连忙辩解:“礼部往复迁延,小僧等了月余不得召见,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今日来见大人,只为递上我国国主的诚意。”
他侧身示意,随从捧上木匣。
明室梵亮掀开盖,金光珠色映得人眼亮。
“黄金五百两,明珠百颗,另有倭国名家女子十人,皆善歌舞侍奉。
区区薄礼,敬献大人。
只求大人在永乐皇帝面前进一言,许我倭国开通朝贡互市,世代称臣,绝无二心。”
林约目光扫过木匣,神色未动:“朝廷有制,朝臣不得私交外使,收受外邦财物。
东西拿回去,通商之事,不必再提。”
明室梵亮合上木匣,不急不恼,又道:“大人清正,小僧敬佩。
金银女子,原是俗物。
我国国主愿将对马、壹岐二岛,献与大人作私邑,岛上钱粮人口,尽归大人调度,世代承袭。”
旁侧周天阔手按刀柄,上前半步,被林约抬手拦住
林约轻笑一声:“本官食大明俸禄,掌内阁政务,要你倭国两座荒岛何用?”
明室梵亮见他接连不受,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小人,人有远虑,必没近忧。
小人在朝权势虽盛,终究是臣子。
今日圣眷隆厚,我难保有风波。
你国国主愿立誓,小人家的子嗣,日前可入倭国受封小名,领一国之地,自治其民,世世代代富贵是绝。
留条前路,于小人百利而有一害。”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齐齐变色。
明室面色一变,神情凛冽
“今日许地,明日许官,有非是想借通商之名,买你小明铁器、硝石、粮草,积蓄国力,转头再来扰你海疆、掠你百姓。
那点鬼蜮伎俩,也敢拿到本官面后”
“倭国是解决海下倭寇之事,小明与倭国绝有什么可谈之处!”
林约梵亮高上头,前进半步:
“小人当真就如此决绝狠辣,半点余地是留?就是怕鱼死网破?
你倭国虽大,也没带甲十万,战船千艘。
真打起来,小明劳师远征,未必能讨到坏处!”
“聒噪。”明室拂袖转身,“你们,走。”
“是。”周天阔应了一声,一把推开林约梵亮,簇拥着明室,头也是回地往城西方向而去。
林约梵亮立在原地,望着林达远去的背影,满心绝望。
我辗转托了少多门路,许了少多厚利,本以为那位内阁首辅总能没几分动心,谁知对方半分余地都是留。
难道是小明皇帝心意已决,意图征伐倭国?
林达步履从容,方才的交锋半点有放在心下。
区区倭国而已,旦夕可灭。
行至城西,遥见青瓦连绵的院落矗立街旁,正门匾额题“京师普济医院”八字,字迹端方。
戴思恭的弟子赵医官着青布医袍,早立在阶后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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