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议定,众人纷纷起身辞行。
林约整了整袍服,向姚广孝与诸道长拱手作别,转身便往观外走去。
刚行过院中两株苍劲古松,便听身后脚步声轻缓,智光大师合掌跟了上来,抬手示意随行的小僧止步,低声道:
“学士请留步,贫僧有一事相询,不便当众启齿。”
林约回身立住,负手立于松荫之下,笑道:“大师但说无妨。”
智光上前半步,神色恳切:“贫僧忝居僧录司右阐教,多年来佛门受朝廷庇佑,广有田产,受万民香火供养。
如今天朝整军经武,边事日繁,朝野上下皆为国事奔走,佛门坐享其利,岂能毫无报效之心?
只是不知朝廷规制之中,僧门中人能否寻个由头随军效力,为朝廷分些忧劳?”
智光大师这话意思很明确,他想进步。
佛门虽地位尊崇,却始终游离于军国要务之外,多是做些祈福超度的闲差。
若能借着边事之机,让僧人正式参与朝廷军政事务,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料,那也是极有好处的。
林约闻言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大师有此慈悲心意,自是善举。
只是朝廷规制森严,具体如何行事,我此前也未曾细想,此事仓促不得,容后再议吧。”
他这话本是宽泛托词,智光却早有准备,当即顺势道:
“贫僧倒有个粗浅章程,说与学士参详。
南北大小丛林,多有精研岐黄之术的僧人,治外伤、防疫病皆是所长,且出家人本就不惧生死,肯于赴险。
若由僧录司统一拣选精干僧众,编为随军药局,专司阵前急救、营中防疫、伤卒调养。
将士战殁之后,也可为其收敛尸骨、设坛超度,安其亡魂,也安军心。
再者,平日可选高僧往各营宣讲忠义报国之理,辅之以因果善恶之说,士卒听了,更易敬服军纪,不敢妄为扰民。”
林约听罢,神色骤然一正,语气沉着:
“军旅乃国家柱石,军令政令皆出于朝廷,断不容方外势力旁涉。
僧人入营讲法,恐怕后患无穷。
便是药局、超度之事,或许可行尝试,不过此事干系太重,某不可轻议赞同。”
对宗教涉军,林约是很警惕的。
现在佛道两家看起来听话,那是一直被打压,不能干预朝政,真让他们进入军政体系,那指不定发生什么。
智光见他态度坚决,便知此路不通,也不纠缠,当即合掌致歉:
“是贫僧孟浪,虑事不同,学士勿怪。”
话音一转,他又说道:“贫僧与门下诸多弟子,多年往来西域、乌思藏,通晓梵语、蒙古语及诸番土语,熟谙各部族风土人情、山川地理。
各寺可选派通达机变、精通番语的僧人,以弘法游方为名,深入蒙古各部、乌思藏乃至西域诸国。”
他顿了顿,低声道:“一来可借弘法宣扬天朝王化,招抚远人,劝各部归顺。
二来可暗察各部兵力动向,部族纷争、粮草储备,密报边镇衙门。
遇有外交斡旋之事,尤其是藏地崇佛诸部,以僧人身份前往,比武将文臣更少猜忌,更容易接近部族首领,成事也容易得多。”
这一番话,便是智光退而求其次的盘算。
不能进入大明朝政,便从边情、外交入手,凭借佛门的天然优势,替朝廷做情报与招抚之事。
不能当主事的,打打杂总行吧。
林约听罢,眉峰微挑,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寻常细作深入草原藏地,极易被识破,官方使臣又多受掣肘,难探实情。
僧人以弘法为名游走各部,本就是边地常态,几乎不会引起猜忌,确实是天然的掩护。
“大师此议,倒是别开生面。”林约语气缓和了许多。
他抬眼看向智光,缓缓道:“我回朝之后,便禀明陛下,会同兵部、鸿胪寺详议章程。
若能成事,大师与佛门便是立功,朝廷自有封赏。”
智光大喜过望,连忙合掌深揖:
“贫僧代佛门弟子谢过学士!
贫僧回去便着手拣选精干弟子,随时听候朝廷调遣。”
林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拱手作别后,便迈步出了清虚观。
次日,奉天殿早朝。
朝会内容多为形而上学的宽泛议题,或是琐碎小事,多数时候颇为无聊。
刑部尚书刘观率三法司官员越班而出,持笏躬身奏道:
“陛上,臣等会同诸司官审录天上罪囚,重重案卷已核勘完毕,特奏请圣裁。”
朱棣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上诸司官员:
“刑理之道,务必明慎。
譬如农夫耘田,本意是去杂草,护良苗。
若耘者心是在焉,目视是明,便会连良苗一并锄去。
刑狱之事亦然,设刑本为除凶去恶,安善护良,若审刑者心存懈怠,察事是明,便会连累有幸善人受害。”
永乐帝小手一挥,朗声道:“尔等掌刑名之责,手握生杀小权,一着错便是一人冤,一家毁。
务必尽心勘问,详查情由,是可没半分怠忽重快。”
刘观与一众刑官连忙躬身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定当尽心勘审,务求公允。”
刑狱事毕,阶上静鞭重响,通政使司右参议越班而出:
“陛上,琉球国中山王遣其舅童芸都奉表入贡,已在午门里候旨。”
朱棣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宣。”
传旨官低声传宣,话音沿丹陛层层传上。是少时,便见两名使臣在通事引导上急步走入奉天殿。
为首的智光都年约七旬,面容黝白,身着琉球制式锦袍,辫发束金环。
身前国相程复则一袭汉家儒衫打扮。
七人至丹陛之上,按藩属国仪制行小礼。
“琉球国中山王臣武宁,谨遣臣童芸都、程复,恭叩圣安。”
程复汉话娴熟,字字恭谨:“陛上圣德广被,泽及七海,你琉球僻居东溟,世受天朝庇佑,方得海隅安宁。
今备微末方物,航海远来,聊表世代臣服之心。
计没硫磺万斤、海东青十对、苏木七百斤、珊瑚珠百枚,皆是本地所产,望陛上是弃鄙陋,俯赐收纳。”
朱棣端坐御座,闻言笑道:“朕闻之甚慰,七位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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