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影,自豁口处,如烟似雾,毫无征兆地漫溢而出。
不是攻击,只是行走。
吴晔一步步踏进院中,足下黄泥未陷分毫,衣袍拂过地面枯草,草叶竟未折断一根。他面容平静,目光清亮,落在周老四脸上,又缓缓移向刘黑塔、孙二柱脖颈上那两道狰狞的抓痕。
周老四脸上的厉色,瞬间冻结。
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柄短小精悍、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解腕尖刀。可他的手,只堪堪触及刀柄,便僵在半空。
因为吴晔的手,已轻轻搭在他枯瘦的左肩上。
那手掌温热,力道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山岳般的沉重。周老四只觉得肩头一沉,整条左臂瞬间麻痹,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向下弯曲。
“噗通。”
一声闷响。
这位在西军中混迹半生、在童贯府邸里熬成老油条、在汴京西郊这方寸之地称王称霸的周老四,竟在自家院中,被一个青衫道人,单手按得双膝跪地!
刘黑塔和孙二柱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要扑上来,却被周老四嘶哑的厉喝钉在原地:“别动!谁动,老子先宰了谁!”
吴晔的手并未加重力道,只是静静按着。他俯视着周老四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整个院落,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周伯父,三十年前,你在黄河岸边,用半袋粟米,换走我爹娘手里最后一块裹尸布。那时你说,‘活人比死人重要’。”
周老四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吴晔的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三十年……黄河……裹尸布……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结痂的旧疤上!
“你……你……”他嘶声挤出两个字,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又由死灰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你……你是……吴老蔫的儿子?!那个……那个饿死在……在……”
“在黄河滩上,被野狗叼走了一条腿的吴老蔫。”吴晔替他说完,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娘抱着我,跪在您面前,求您给半碗米汤。您把那半袋粟米,全换给了收尸的仵作。后来,您带着童大人的亲兵,搜遍了十里滩涂,只为找一具能冒充‘吴老蔫’的无名尸骸,好去童大人面前领赏……”
周老四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怖与灭顶的绝望。他想喊,想叫,想求饶,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吴晔缓缓收回手。
周老四轰然栽倒在泥地上,人事不省。
刘黑塔和孙二柱彻底傻了,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着,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
吴晔的目光,终于落在他们脖颈那两道抓痕上。他伸手,指尖在刘黑塔伤口边缘极轻地一触。
刘黑塔只觉一股温润暖流顺着伤口钻入,那灼烧般的痛楚竟奇迹般消退大半。他惊愕抬头,却见吴晔已转身,走向院角那口被青苔覆盖的古井。
井口幽深,水光黯淡。
吴晔俯身,凝视着井水倒影。水波微漾,倒映出他清癯的面容,以及他身后,那两株被晨光镀上金边的、枯瘦却倔强的桑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时光的疲惫:
“周老四没骗你们。这口井,确实很重要。”
“可你们知道,井水下面,埋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汴梁城巍峨的轮廓,那里,通真宫的琉璃瓦顶,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万点金芒。
“井下埋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刀兵。”
“是名字。”
“是三百七十二个,被童贯写进‘功名录’,又亲手划掉的名字。”
“是五百一十四副,被焚毁的阵亡将士牌位。”
“是二十年前,黄河泛滥,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其中八成,经由这口井,流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而你们……”吴晔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刘黑塔、孙二柱,最终落回泥地上昏迷的周老四身上,“你们,不过是沉在井底,最不起眼的两颗石子。”
他不再多言,抬脚,一步踏出。
身影融入院外初升的晨光,再未回头。
院中,只剩下死寂。
唯有那口古井,幽幽泛着冷光,仿佛刚刚吞噬了所有声响、所有秘密、所有被时光掩埋的姓名与血泪。
风过桑林,枯枝轻颤,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呜咽。
而在汴梁城另一端,陈不愣家的厨房里,灶膛里的火苗正旺,映得他妻子脸上一片暖光。她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黍米粥,一边絮絮叨叨:“……回乡?回哪乡?咱爹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再说,念念今年刚开蒙,先生说他骨头清奇,将来兴许能考个童生……”
陈不愣坐在小凳上,默默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怀中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像一块烧红的炭,熨帖着他的胸口。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已悄然凝起一层薄薄的、温润如玉的白色霜花,在灶火映照下,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柔和的青辉。
他怔怔地看着,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
霜花消失,掌心只余下温热的汗意。
窗外,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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