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
岳飞:“……”
片刻后,岳飞竟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延福宫檐角铜铃都跟着叮咚乱颤。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赵佶道:“好!好个岳飞!这才是朕的……神霄卫!”
赵佶也忍不住莞尔,摇头叹道:“这孩子,倒比火火更像块练武的料。”
笑声未歇,殿外忽又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雪羽丹顶鹤振翅掠过琉璃瓦,足爪上系着的竹筒在秋阳下泛着幽光——那是通真宫最高级别的传讯灵禽,只用于掌门亲命。
赵佶袖袍一卷,鹤唳未落,竹筒已落于掌心。他拔开塞子,抽出一卷素绢,只扫了一眼,面色倏然凝重。
岳飞收敛笑意:“可是有变?”
赵佶将素绢递过去。岳飞低头看去,绢上墨迹如血:
【泗州急报:昨夜丑时,运河码头有漕船失火。焚毁货船三艘,溺毙水手七人。火势扑灭后,于焦木堆中检得半截朴刀残刃,刃脊刻‘泾原·刘’二字。另于岸边芦苇丛,发现新鲜血迹三处,疑为搏斗所留。】
岳飞手指猛地攥紧素绢,指缝间渗出血丝:“刘黑塔他们……已到泗州?”
“不止。”赵佶声音沉如古井,“火起之时,正逢泗州知州率衙役巡查码头——他们故意选在官府眼皮底下动手,只为制造混乱,趁乱登岸。”
岳飞霍然起身,大步走向殿门,玄色衣袂翻飞如墨云压境:“传旨!命泗州知州即刻封锁全城,盘查所有外来商旅!命皇城司暗桩彻查近三月进出泗州的每一艘船!命……”
“官家且慢。”赵佶忽道。
岳飞顿步。
赵佶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秋风卷着桂香涌入,吹得案上裂蝉残躯微微晃动。他望着远处汴河如带,轻声道:“刘黑塔若真在泗州,便不会烧船。烧船者,是替他们打掩护的人。”
岳飞猛然回头:“谁?”
“童仲敏。”赵佶目光如刃,“他既要保刘黑塔等人北上,又要让官家查无可查——最好的法子,便是造一场‘意外’,再让‘意外’中的死者,替活人顶罪。”
岳飞脸色骤变:“你是说……那些溺毙的水手……”
“正是替死鬼。”赵佶点头,“刘黑塔若在船上,绝不会让同伙枉死。他朴刀使得好,更惜命。真正放火的,是童仲敏安插在漕帮里的死士。他们烧船、杀人、伪造搏斗痕迹,只为告诉所有人:刺客已葬身火海,此案……到此为止。”
殿内死寂。
良久,岳飞缓缓转身,从腰间解下那枚虎符,双手捧至赵佶面前:“先生,朕……要借您一样东西。”
赵佶未接:“官家请讲。”
“借您通真宫的‘火’。”岳飞声音如金石交击,“朕要您亲自出手,点一把真火——烧掉泗州码头所有账册,烧掉漕帮名下三十七家船行的地契,烧掉童贯在泗州所有田产铺面的凭据!”
赵佶静静看着那枚虎符,忽然笑了:“官家可知,一把火,能烧掉多少纸?”
“烧不完。”岳飞斩钉截铁,“但烧掉第一张,后面千张万张,便都成了灰。”
赵佶终于伸手,指尖触到虎符冰凉的青铜表面,却未取,只轻轻一点:“好。贫道……点这把火。”
他指尖青气再起,这一次,不再隐匿,而是凝成一线幽蓝火苗,悬于虎符上方三寸,无声燃烧,焰心竟隐隐透出赤金之色。
岳飞凝视那簇火苗,喃喃道:“先生这火……比朕的御前丹炉,更烈。”
赵佶收手,青焰倏然湮灭,仿佛从未存在。他整了整道袍袖口,躬身一礼:“官家,贫道告退。泗州之事,还请官家……静候佳音。”
岳飞深深看着他,忽然伸手,按在赵佶肩头,力道沉得惊人:“先生记住,朕要的不是佳音。是刘黑塔的刀,是童仲敏的印,更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个能让天下人看见的交代。”
赵佶颔首,转身离去。道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岳飞忽然开口:“先生!”
赵佶停步。
“若……”岳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若火火她……”
赵佶未回头,只抬手,轻轻拂过窗棂上那片晃动的梧桐叶影:“官家放心。火火的刀伤,贫道已用药线缝合。她左肩胛骨下三寸的皮肉,贫道亲手敷的药——那是用三十六味草药熬煮七日的‘续骨膏’,掺了东海蛟鳞粉、昆仑雪莲蕊,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贫道一滴心头血。”
岳飞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赵佶却已迈步而出,身影融进延福宫外漫天秋阳里,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中:
“所以,她不会死。而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殿内,岳飞久久伫立,手中虎符烫得灼手。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行“泾原路经略安抚司”的刻字,直到指腹渗出血珠,混着青铜锈色,在虎纹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窗外,那只雪羽丹顶鹤再度掠过,翅尖划开澄澈秋空,仿佛一道无声的谶语——
火已燃起,风正南来,汴河千里,伏尸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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