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妖道，如持宝不过市，不邀功。

简直就是侮辱了吴晔的职业道德。

蜂窝煤这种东西，如果先让它流入市场，它流入了也就流入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技术壁垒太高的东西，吴晔也希望它普及...

茶室里炭火噼啪轻响，青瓷茶盏上浮着细密白气，氤氲中映出一张张涨红又发亮的脸。吴晔未再开口，只垂眸吹开浮叶，目光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停了三息——那水色澄澈，倒映着梁上悬着的铜铃一角，也映着众人屏息凝神的倒影。

黄三合话音刚落，吴有德便已起身，解下腰间钱袋，“哗啦”一声倾在长案上，十几枚赤金锞子滚作一团，压得松木桌面微微一沉。“五百贯！先生若信得过，明日我便遣人押银去杭州，在钱塘江畔寻块好地，竹林、水口、匠人，一并备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震得窗棂微颤。

众人一怔，旋即哄然。

“吴老大快人快语！我跟！泉州湾外三都铺，我族里正管着三十顷山地，全是毛竹！”

“扬州我认得盐铁转运司一个主事，工坊建起来，纸卖不出去？他一句话，两淮学政、书院、印书局，全走咱们的单子！”

“福建路……福建路可不单是泉州！建州北面的崇安，九曲溪边整片毛竹林，砍都砍不完！我侄子就在邵武军当厢兵副指挥，那边山路难走，官府十年没去收过竹税——先生要地，我今夜就写家书！”

话音未落，一个穿褐布直裰的老者忽将手中紫砂壶往案上一顿，壶盖跳起半寸，茶水泼出三滴，落在账本封皮上，洇开三团深褐色墨迹。“诸位且慢。”他嗓音沙哑如竹节刮过青石，“老朽姓陈，祖上八代做海船绳索，最懂什么叫做‘结’。”

他手指点在账本湿痕处：“这结打得好，船才不散；结打得歪，浪一来，整条船都翻。先生这买卖，看着是分利，实则是在打一个天大的结——把咱们这些人，连同先生、连同那位……”他喉结上下一滚，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抬眼望向吴晔，“连同汴梁城、江南道、福建路，全系在一根绳上。”

满座静默。连窗外檐角悬着的铜铃，仿佛也忘了随风摇动。

陈老丈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横竖交错，全是厚茧与旧疤：“老朽算过一笔账。千竹坊一日出纸上等八十刀，按先生说的四十文一刀，日入三千二百文；中下等加起来，日进六千文不止。一年三百六十日，粗略就是二十二万文，合两千二百贯。可先生方才说了，头年四六分，你们拿六，先生拿四——那就是一千三百二十贯归你们，先生只得八百八十贯。”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账本：“可诸位想过没有？若真建起十间千竹坊，哪怕只活三年，三年之后技术外泄，纸价跌至寻常竹纸一半，咱们还能剩多少？”

没人接话。唯有炭火“噼”一声爆开，溅起几点星红。

陈老丈却笑了：“老朽不是想泼冷水。老朽是想问先生一句——您图的，真是三年暴利？”

吴晔终于抬眸。他端起茶盏，指腹摩挲杯沿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陈老丈说得对。三年太短。贫道图的，是三十年。”

他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诸位可知，去年秋闱，江南东路取士一百三十七人，福建路七十九人，而河北东路，因水患断学三年，只录了十一人？”

“可知泉州城内，私塾三十六所，生徒逾三千，可一套《论语集注》，要卖一贯三百文？其中七成是纸价！”

“可知明州刻书坊，一年印不了三十部新书？不是不想印，是纸贵如金，印一本赔三本！”

他声音渐沉，却字字如锤：“诸位是船主，运的是粮、是盐、是绸缎；可贫道运的，是墨、是书、是考卷上的一笔一划。千竹坊的纸，今日能省下三文钱，明日就能让一个寒门子弟多抄十页经义；省下三十文，就能让一座村塾多添一册启蒙读物；省下三百文……”他忽然停住，望向窗外斜阳，“……就能让一个县学，把蒙童入学的束脩，从一贯降到五百文。”

茶室里，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吴有德忽然开口：“先生……那‘那位’，真允了？”

吴晔没答，只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平放在案上。牌面无字，只铸着一道云纹，云纹中央，是一柄半隐半现的拂尘柄。铜色暗沉，边缘却磨得温润发亮，显然常被摩挲。

陈老丈盯着那铜牌，呼吸骤然一滞。他见过——三年前花石纲过扬州时，钦差行辕门口悬的虎头铜牌，背面便是这般云纹拂尘！

吴晔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那位说了，天下读书人的墨，不能比米还贵。纸便宜一分，百姓肩头就轻一分。他要的不是银子，是民心。”

“可民心不是凭空来的。”吴晔目光扫过众人，“是诸位一船一船运来的粮食，是你们帮贫道从河北逃难的流民里挑出三百个识字的少年，教他们背《千字文》、练抄纸帘——如今千竹坊里，七成抄纸师傅，是河北流民的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晚风裹着桂香涌进来，拂动案上未干的账本纸页。“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远处工坊屋顶上，几只灰鸽正掠过夕照，翅膀边缘镀着金边，飞向汴河方向。而在更远的天际，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汴京高耸的宣德楼飞檐。

“千竹坊的纸，明日就能印出第一批《孟子章句》，定价八十文一本，卖给各州县学。”

“三个月后，福州贡院的考卷，将全部用千竹坊上等纸印制。”

“明年春闱，礼部试策题的草稿，会由千竹坊特制‘雪浪笺’誊录——那纸薄如蝉翼，透光见字，却韧如绢帛，浸水不破。”

他转过身，夕阳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诸位入股的不是生意，是时间。是让一个孩子，在十五岁那年不必因为买不起纸，烧掉自己写的八篇策论；是让一位老塾师，能在临终前看到他教过的三十个学生，全都考上了县学。”

寂静中，黄三合忽然起身，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先生大德！黄某愿捐五十亩祖田，在建州择地建坊，专供闽北学子用纸！不取分文利！”

他这一跪，如巨石投湖。

吴有德扑通跪下：“我吴家船队，从此只运千竹坊的纸！运费……减半！”

“我泉州陈氏，捐义学一所！聘先生坐馆，纸墨由千竹坊供！”

“扬州……扬州盐商十八家，愿凑一万贯，专设‘寒士纸券’——凡持县学荐书者，凭券每月领纸二十刀！”

声浪一层层叠高，撞在茶室梁柱上，嗡嗡回响。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十几个工坊学徒，扒着窗框踮脚张望，脸上沾着墨迹和竹浆，眼睛却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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