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仲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他身后廊柱阴影里,两名身着青灰道袍的年轻道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定,手按腰间剑柄,目光如电,牢牢锁住他后颈。
赵元奴收起素笺,声音却陡然转柔,甚至带上几分悲悯:“童押班,你可知吴晔先生为何将千竹坊之术,慷慨分予江南商贾?”
她不等回答,自顾道:“因他知,纸张之利,终将惠及天下士子;技术之秘,终将泽被苍生万民。他愿舍一时暴利,换十年文运昌隆。可你呢?你抄录《补遗》,不是为求学问,不是为济世,只为揣摩其中关窍,待千竹坊铺开之际,抢先在江南另设私坊,以劣充优,以次充好,坏让天下读书人,买回去的是粗纸烂浆,写不成文章,考不中功名!”
“你此举,非窃技,实乃坏人心术,断人前程!”
最后一句,声如惊雷,炸得童仲敏双耳嗡鸣,膝下一软,终于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赵元奴俯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粒微尘:“官家若真欲安神,贫道倒有一法。”
童仲敏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明日辰时,你持此物,亲赴河北路恩州。”赵元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通真宫监造”五字,背面阴刻一条盘踞蛟龙,龙目镶嵌两粒赤红玛瑙,熠熠生辉,“以此牌,去寻吴有德。他会在恩州新开一座千竹坊分号。你不必动手,只需每日坐在工坊门口,亲眼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何领到第一份工钱,如何用那钱买米买盐买药,如何带着孩子,第一次走进新盖的义学学堂,第一次摸到比他们手掌还厚的启蒙课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童仲敏额上冷汗,一字一句:“你看着,看够七日。若七日之后,你心中尚存一丝贪念,尚有一分侥幸,尚敢对千竹坊动半点歪心思……”
她袖中紫檀球无声滑落掌心,九粒银星在殿内幽光下,竟似同时亮起一线微芒。
“那第九星,便永远黯淡下去。而你,”赵元奴的声音冷如玄冰,“便再也进不了这太乙殿的门。”
童仲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觉那铜牌重逾千钧,烫得他掌心灼痛。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赵元奴不再看他,转身,素白裙裾划出一道清冷弧线,重新坐回蒲团。她拈起一炷新香,就着香炉余烬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绝的侧脸。
“去吧。”
童仲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殿门,连滚带爬奔下石阶,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竟连回头一眼的勇气也无。
殿内,香烟渐浓。
赵元奴闭目,指尖捻着未燃尽的香尾,一缕青烟缠绕指间,如丝如缕。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先生,您说的对。有些生意,吃独食的人,活不长。可有些债,若不早早清算,怕是连活命的机会,都要被吞得渣都不剩。”
香灰簌簌落下,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夹道深处,一扇黑漆小门悄然开启。门内并非寻常院落,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暗湿冷,壁上油灯昏黄,映着青苔斑驳。石阶尽头,是一间仅容三人的密室。室内无窗,四壁皆覆厚厚棉絮,隔绝一切声响。中央一张乌木矮案,案上摊开数卷竹简,墨迹新鲜,字字如刀——正是《千竹坊纸法补遗》全本,且比童仲敏抄录的残卷更为详尽,连最隐秘的竹浆发酵时长、温度浮动半度的后果,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矮案后,坐着一人。
玄色道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面前,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素笺,封皮上墨书二字——“赵信”。
他并未急于拆阅。
枯瘦的手指,缓慢地、一遍遍抚过竹简上“曲昭广”三个名字。指尖所过之处,墨迹仿佛微微发烫。
良久,他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镜。镜面并非寻常铜光,而是泛着一种幽邃的、近乎墨玉般的暗青。他将镜面,缓缓转向矮案角落一盏孤灯。
灯焰摇曳,光影晃动。
镜中,映出的却并非灯影,亦非他自己的面容——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如星尘,密密麻麻,缓缓旋转,构成一个巨大、古老、令人窒息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猩红,微弱,却无比稳定,如同亘古不熄的……心火。
道人凝视着那点猩红,兜帽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是猎人,终于确认了猎物巢穴的方位,所露出的、森然无声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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