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东西?”
赵佶不好意思说东西难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吴晔早就等着他的询问,道:
“陛下,您看这煤灰头土脸的,确实不讨喜。可天下能救万民的东西,往往都是这般模样。稻谷未...
太乙殿内香烟袅袅,青灰的檀香末在铜鹤衔珠的炉口缓缓吐纳,一缕缕盘旋而上,又散入梁间幽暗里。赵元奴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叠放于膝,指尖微拢,闭目垂睫,唇间经文低回流转,声如细泉漱石,不疾不徐。可那眼皮底下,眼珠却极轻地、极稳地向右偏移半寸——正对着殿门斜开一线的缝隙。
门缝外,廊下石阶阴影里,立着一道瘦长人影。
不是旁人,正是童贯心腹、内侍省押班童仲敏。
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袭鸦青素绢直裰,腰束墨玉带,发髻用一支乌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连袖口褶皱都熨帖得没有半道冗余弧度。可这副清冷持重的模样,却压不住他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朱砂痣——血色鲜亮,在檐角漏下的斜阳里,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
赵元奴喉头微动,经文声未断,唇齿却已悄然换了个音节。那调子极短,仅三息,如一声极轻的鹤唳,又似檐角风铃被气流拂过时的颤音。
童仲敏耳尖一抖,目光倏然钉在门缝上。
赵元奴缓缓睁眼。
目光未抬,只从眼尾斜斜一掠,便如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童仲敏喉结滚动,无声咽下一口气,竟未退,反而向前半步,脚尖堪堪踩在门槛阴影与光亮的分界线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探入殿内,几乎要触到赵元奴垂落的袍角。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剥落的微响。
赵元奴终于抬眼,视线平平迎上,不卑不亢,亦无波澜,仿佛只是望见一只停驻在窗棂上的雀鸟。她缓缓起身,素白裙裾拂过蒲团,未沾纤尘。她未说话,只转身,走向殿后供奉通真宫祖师画像的神龛。那里悬着一幅泛黄绢本《玄元上德图》,图中老君骑青牛,袖角翻飞,指间一点金光,似有若无。
她伸手,并非叩拜,而是轻轻拂过画轴下方一道几不可察的朱漆隐纹——那是通真宫秘传的“引机”,非本代掌教与亲信不得触碰。指尖划过,朱漆微温,竟似活物般微微脉动一下。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自神龛底座传来,随即整幅画像向内沉陷半寸,露出后面一方三寸见方的暗格。格中无香烛,无符纸,只静静卧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紫檀球,表面雕着九道螺旋凹槽,槽内嵌着九粒银星,排列成北斗之形。
赵元奴取出紫檀球,托于掌心,缓步踱回殿中。
童仲敏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屏住。他认得此物——三年前,通真宫献给官家的“七星引气仪”,据称可助龙体导引清气、安神定魄。官家爱不释手,日日置于御书房案头,亲手把玩。后来此仪失踪,宫中讳莫如深,只道是不慎损毁,再无人提起。谁料,它竟藏在此处,由赵元奴亲手取出!
赵元奴停步,距童仲敏不过七尺。她摊开手掌,紫檀球静静躺在她素白掌心,九粒银星在斜阳下幽幽反光,宛如凝固的夜空。
“童押班。”她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冰泉,听不出喜怒,“你替官家来问的,可是这颗‘星’?”
童仲敏喉头滚动,终于发声,嗓音干涩如砂纸磨石:“赵……赵真人明鉴。官家近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御医束手。昨夜梦中复见此仪,惊醒后辗转难眠,特命小臣……前来恭请。”
“恭请?”赵元奴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官家既知此物在通真宫,何不遣中使持敕旨来取?却派你一个内侍省押班,悄悄摸来太乙殿,连香火钱都未奉一文,只站在门槛外,连殿门都不肯跨过一步?”
童仲敏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擦拭。他垂首,声音更低:“小臣……不敢擅闯禁地。此物牵涉玄机,非通真宫掌教亲授,小臣不敢轻动。”
“好一个‘不敢’。”赵元奴指尖忽地一捻,紫檀球应声而转,九粒银星随之滑动,发出细微而精准的“咔、咔”声,竟似星辰运转。她目光如针,直刺童仲敏眼底:“那你可知,此球第九星,为何始终黯淡?”
童仲敏心头一震,抬眼欲看,却见赵元奴掌心银光一闪,紫檀球已收入袖中,快得只余残影。
“因为第九星,需以至诚之心为引,以血脉为契,方能点亮。”赵元奴语速忽然加快,字字如锤,“官家若真信此物可安神,为何不亲来?为何不携玉牒、焚高香、行三跪九叩之礼?只派你来,拿几句虚言搪塞,便想取走通真宫镇宫之宝?”
“小臣……”童仲敏膝盖一软,几乎跪倒,硬生生撑住,“小臣绝无轻慢之意!官家确是心焦如焚,才令小臣星夜兼程……”
“星夜兼程?”赵元奴冷笑一声,袖中忽地滑出一卷素笺,信手展开,正是今晨刚送抵通真宫的密报——汴梁城东,曲家旧宅,昨夜遭人纵火,虽扑救及时,但藏书阁付之一炬,焦木断简之中,赫然寻得半页残卷,其上墨迹犹新,赫然是《千竹坊纸法补遗》手抄本,落款处,一个“童”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她将素笺往前一送,纸角几乎贴上童仲敏鼻尖。
“童押班,你抄这《补遗》,抄得可还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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