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挺直腰背,声音沉如铁铸:“能。”
“若建州分号所产之纸,流入福州贡院,供今秋解试之用,你能否保其纸张洁净无瑕,且每刀纸脊,皆烙‘官监’暗记?”
“能。”
“若有人欲以千竹坊之名,伪造假契,私贩官盐,你能否在七日之内,顺藤摸出背后三省十七家牙行、十二家银铺、五处私窑?”
童贯顿了顿,目光如钉:“能。”
赵元奴终于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约莫寸许方圆,正面镌着“通真”二字,背面却是九道细如发丝的环形刻痕,层层相套,宛如瞳孔深处最幽暗的一瞥。
“拿着。”她说,“这是通真宫‘监纸令’,见牌如见我。千竹坊总坊每月初一,会将下月各处分号名录、匠籍名册、原料采买单据,一并送至皇城司。你只需派人核验,盖此令印即可。其余事,不必你插手——你只管盯住‘人’,吴晔自会盯住‘术’;你只管守住‘门’,吴晔自会守住‘心’。”
童贯双手接过,铜牌入手微沉,触之冰凉,却似有暗火在纹路间游走。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娘娘,卑职斗胆……吴晔此人,当真可信?”
赵元奴闻言,竟怔了一瞬。
殿内香烟正浓,一缕绕上她鬓边,将几缕碎发染成淡青。
她望着那缕烟,久久未言,直至它散尽,才轻声道:“他不可信。”
童贯心头一凛。
“他不信天,不信命,不信鬼神,甚至……不信官家。”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可他信一样东西——信这世上,真有饿死的孩童,冻毙的老人,被水冲走的祠堂牌位,和被泥沙掩埋的《孝经》残卷。他建千竹坊,不是为扬名,不是为邀宠,是为让这些残卷,能印成千本、万本,摊在田埂上,教给拾柴的孩子;是为让那些牌位,能刻在薄而韧的纸上,供人焚化时,灰烬不散,字迹犹存。”
她顿了顿,眸光忽如寒星破云:“这样的人,不必可信——因为他的‘信’,比你的印信、我的令符、官家的诏书,都更硬,更烫,更不容篡改。”
童贯久久无言,只将铜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赵元奴不再看他,重新坐回蒲团,拈起佛珠,一粒一粒,缓慢拨动。
“回去吧。”她说,“告诉官家,千竹坊的纸,今年秋,定能铺满江南贡院;而河北路第一批灾民工坊,下月便可开工。至于……”
她指尖一顿,佛珠停在第七颗上,声音陡然低了三分:
“至于汪妹瑞。”
童贯浑身一僵。
“她若真如传言所说,已将小蒜素炼至‘凝霜成晶’之境……”赵元奴缓缓睁开眼,眸中竟无半分慈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肃杀,“那就让她知道,有些药,救得活人,也杀得死人;有些露,能润肌肤,也能蚀骨穿心——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送的神药。”
殿外忽起风声,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如叩问,如催命,如丧钟初鸣。
童贯退出太乙殿时,背脊已湿透重衣。
而赵元奴独坐香烟深处,手中佛珠第七颗,悄然裂开一道细纹,黑如墨,深如渊,恰似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此时,汴梁城南,通真宫后园。
吴晔正俯身在一畦新栽的琉璃苣旁,指尖捻起一片锯齿状的蓝紫色叶片,凑近鼻端轻嗅。那香气清冽微辛,带着雨后青草与金属的冷意。
他身后,吴有德捧着一叠账册,欲言又止。
“先生……”他终于忍不住,“您真打算,把小蒜素的‘霜晶’之法,也交给河北路那批灾民学徒?”
吴晔未答,只将叶片轻轻揉碎,掌心浮起一层淡青汁液,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在恩州码头,第一次见我时,身上穿的什么衣裳?”
吴有德一愣,随即挠头:“啊……是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对。”吴晔直起身,拍去指尖汁液,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夯土筑基的河北工坊工地,“那时你问我,为何不穿道袍,不戴星冠,不佩法剑?我说——因为我要搬砖,要扛竹,要跟泥腿子一块儿蹲在沟渠边吃糙米饭。”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吴有德心上:
“现在,我要教他们熬药,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药工,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人命有多贵,药就有多重;
人心有多热,霜晶就有多亮;
而真正的道,不在天上,就在这双手捧着的、滚烫的、不肯撒手的,人间。”
风过园圃,琉璃苣摇曳如浪,蓝紫花海翻涌不息,仿佛整座汴梁城的呼吸,正随着那尚未落地的药香,一寸寸,沉入泥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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