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建造并不算难。
因为加盟费的缘故,许多商人为了尽快收回成本,直接购买了许多破产的工坊。
这些工坊的大部分工具不能用,可是地方是现成的。
吴晔在忙着为蜂窝煤等事布局的时候,其...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吴晔正坐在御案之后翻阅一卷《云笈七签》,膝上搭着条素色绒毯,袍袖微垂,指尖偶而点过纸页边角,神态闲适如山中观云。殿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不急不徐,却似叩在人心上。
童贯立于殿门之外,未得宣召不敢擅入,只将双手拢在宽袖之中,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无波无澜,唯余一双眼,在幽微灯火映照下,沉静得近乎冷硬。他身后两名小宦官捧着樟木箱,箱盖严丝合缝,漆色乌亮,隐约透出内里银票叠压的厚实轮廓。千竹坊则垂手立于侧后三步,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靴尖前半寸青砖缝隙里一道细微裂痕,仿佛那裂痕里藏着今日所有答案。
约莫盏茶工夫,殿内传来一声轻咳。
不是赵佶的咳嗽——赵佶咳嗽短促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中气;这声咳却绵长微哑,像枯枝擦过陶瓮,是吴晔惯常的提醒。
“请通真先生入殿。”
声音不高,却是自殿内直接传出,未经通传,未假内侍之口。守门宦官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退开两步,让出通路。
童贯整了整道袍前襟,抬步迈过门槛。
殿内熏香是沉水与降真混合,气息清冽微苦,沁入肺腑便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吴晔并未起身,只将手中书卷轻轻合拢,搁于御案左首,右手食指在案面缓缓划了个圈,圈内墨迹未干,赫然是几个蝇头小楷:“赵信·西庄·百人·晨操·碎瓷墙”。
童贯目光一凝,旋即垂眸,仿佛未曾看见。
“坐。”吴晔抬眼,笑意浅淡,“不必拘礼。你今日来,不是为述职,是为送钱。”
童贯在距御案五步远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腰杆依旧绷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回先生话,钱已备齐,共八十万贯整。现银二十万,银票五十万,另折抵地契、绸缎、药材等价物十万。账册在此,明细皆可查。”
千竹坊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账册。吴晔并未接,只朝身旁侍立的李邦彦颔首。李邦彦趋步上前,接过册子,略翻数页,便合上递还童贯:“数字无误。”
童贯点头,又道:“先生所言‘加盟’二字,弟子初时不解其意。今细思之,方知此非商贾之术,实乃经纬之策。千竹坊非独贩纸,亦织网——网罗东南财货,网罗州县人心,网罗漕运命脉。弟子愚钝,幸得先生点拨,始知何谓‘以商养政,以政护商’。”
吴晔闻言,唇角微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气氤氲间眸光澄澈:“你倒会拔高。不过……这话不算错。”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面那圈墨痕边缘轻轻一点:“你可知赵信为何不拆西庄?”
童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学生不知。”
“他不敢拆。”吴晔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他若拆,便是承认那庄子里的人,是他私蓄的兵;他若不拆,便是任由这根刺扎在自己眼皮底下,日日提醒他——童贯在西北带兵十年,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止是刀,还有心。”
童贯呼吸微滞。
吴晔目光缓缓扫来,不锐利,却极沉:“你今日替他送钱入宫,是想让他安心;可你送的不是钱,是你亲手递过去的刀鞘。他握住了鞘,便以为握住了刀。可刀是谁的?鞘又是谁磨的?”
童贯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先生之意,是让学生……留着这把刀?”
“刀要留,但刀柄,得换人握。”吴晔忽然倾身向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赵信信你,因你姓童;可他不信你父母尚在人世——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忠心,是拿至亲性命换来的。你若真想断了他这条臂膀,不是去杀他,而是让他发现:他自以为捏在掌心的软肋,早已被人悄悄抽走。”
童贯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对上吴晔双眼。
那一瞬,殿内烛火仿佛齐齐跃动一下。
吴晔没再说话,只将案上那本《云笈七签》推至童贯面前,翻开一页,正是《黄庭经》注疏中一段:“魂欲上天魄入渊,还魂返魄道自然。若能摄伏诸魔贼,万神安住寿无穷。”
童贯目光凝在“摄伏诸魔贼”五字之上,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魔贼——不是指妖邪,是那些盘踞朝堂、借势而噬、以忠为刃、以孝为枷的伪君子。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太乙殿中,通真宫转身离去时那一眼。那眼里没有怒,没有惧,只有一种冰凉的、洞穿皮囊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
原来不是他在算计别人。
而是别人早将他连同他父母的生辰八字、病历药方、乃至当年流放途中一名稳婆的供词,都已誊抄入册,静静摆在某张御案之下。
“先生……”童贯声音低哑,“学生父母,还在赵信手中?”
吴晔没答,只将书页翻过,露出下一页眉批:“凡欲成大事者,先破己执。执亲为盾,则盾易碎;执亲为刃,则刃自寒。”
童贯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血丝密布,却再无一丝动摇。
他俯身,额头触地,行的是全礼,却非臣子拜君王,而是学徒叩师尊。
“学生明白了。”
吴晔这才伸手,将那本《云笈七签》合拢,搁回原处,淡淡道:“明白便好。明日辰时,你去一趟开封府衙,提审一个叫‘刘七’的囚犯。此人原是西庄管事,三日前因私贩军械被缉,现押在府狱死牢。你不必问他什么,只看他一眼,记清他左耳后那颗朱砂痣。回来后,把这张纸烧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空无一字。
童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潮,似浸过清水,又似沾过血。
“是。”
“还有,”吴晔顿了顿,目光掠过童贯身后静立如松的千竹坊,“你那位老友黄掌柜,前日托人往扬州递了封家书。信中说,他幼子已在国子监附学,蒙恩师费宁先生亲授《道德经》。此事,赵信还不知。”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