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身形微震,千竹坊亦倏然抬眼,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吴晔却已转开视线,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去吧。钱留下,人回去。记得告诉赵信——这八十万贯,不是买他放心,是买他……多疑一刻。”
童贯再拜,起身退出。
殿门轻阖,隔绝内外。
李邦彦上前,低声问:“先生,真要放刘七?”
吴晔拿起御案上一枚白玉镇纸,缓缓摩挲:“不放。但得让他活着——活到赵信亲自去牢里看他第三回。”
李邦彦一怔:“为何?”
“因为第三回,他会发现刘七耳朵后那颗痣,不见了。”吴晔唇角微扬,“而那颗痣的位置,恰好与赵信私印钤盖的暗记,完全重合。”
李邦彦倒吸一口冷气:“先生是说……刘七是赵信的替身?”
“不。”吴晔摇头,指尖在镇纸上画了个小小太极,“他是赵信的影子。影子本无心,可若有人替它描了眉目,点了唇色,影子便会自己开口说话。”
殿内一时寂静。
远处更鼓声沉沉敲过三响,已是子时。
吴晔忽然问道:“林火火那边,如何了?”
李邦彦忙道:“回先生,灵惠真人今晨已入内东门,为太后诵《太上玄灵北斗延生真经》三遍。太后赐金缕袈裟一领,珍珠念珠一串。午后,又奉旨往玉清昭应宫主持祈雨法事,观者如堵,香火鼎盛。”
“哦?”吴晔挑眉,“她可说了什么?”
“说了。”李邦彦压低声音,“真人当众言:‘火火虽蒙圣恩,不敢忘本。通真宫养育之德,吴先生教诲之恩,火火此生铭记于心,粉身难报。’”
吴晔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李邦彦莫名脊背发紧。
“她倒是个明白人。”吴晔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烛火狂舞,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斩不断的黑刃。
“明白人,才懂得什么时候该亮剑,什么时候该收鞘。”
他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声音渐低:“赵信以为他在逼赵元奴低头……殊不知,赵元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念经的小道士。她手里捏着的,不是佛珠,是引线;她脚下踩着的,不是蒲团,是火药桶。只待一声雷响——”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扑至门前,声音发颤:“启禀先生!太乙殿……太乙殿走水了!火势甚猛,已烧塌半边屋梁!赵元奴……赵元奴她……她冲进去了!”
吴晔神色未变,只将窗扇轻轻合拢。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两点幽深寒星。
“知道了。”他淡淡道,“传令皇城司,封锁太乙殿方圆三里,任何人不得出入。再派人去通真宫,请林火火速来垂拱殿——就说,她师父有事要她办。”
内侍磕头退下。
李邦彦急问:“先生,赵元奴她……”
“她不会死。”吴晔转身,重新落座,指尖在案面轻叩三下,“火里取栗,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
话音落时,殿外忽起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更鼓。
是极细、极密的簌簌声,仿佛万千蚕食桑叶,又似春雨初润新芽。
李邦彦侧耳细听,猛然色变:“先生!是……是竹叶!”
吴晔抬眸,望向殿顶横梁。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覆上一层薄薄青翠——竟是无数新生竹叶,自梁木缝隙间钻出,舒展脉络,迎风微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碧色。
殿内沉香气息,不知何时,混入了一缕清冽竹韵。
吴晔静静看着,良久,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千竹坊的生意,”他轻声道,“该开张了。”
此时,汴梁城西,赵信别业。
庄丁们早已结束晨操,列队归营。那名精瘦中年汉子站在场边,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一抹微光正悄然撕开夜幕。
他忽然抬手,抹去额角汗珠。
动作极轻。
可就在他指尖擦过左耳后时,一抹极淡的朱砂色,在初升朝阳下,一闪而逝。
与垂拱殿中,吴晔案头那张素笺上,凭空浮现的湿痕,形状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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