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未干,路未尽,君自勉。”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小小梅花印记,印在纸角,像一滴凝固的朱砂泪。
苏荷攥紧纸角,指节泛白。她知道是谁送来的。可她更知道,此人不会救她出去——正如当年她亦未曾伸手拉过萧棠一把。
那夜,她将素笺焚于铜盆,火舌吞没字迹时,她闭眼默念:“姐姐,这一次,我不求你救我。我只要你看着我,如何从地狱爬回人间。”
三日后,媚香楼迎来一位特殊客人。
京兆尹嫡次子陈砚之,性情孤僻,不喜喧闹,却独爱听曲。他点名要见新来的苏姑娘,且不许旁人作陪。
苏荷被引至雅阁时,陈砚之正倚窗而坐,手中把玩一柄白玉镇纸,目光落在窗外雨帘,并未回头。
她依礼福身,启唇欲唱,陈砚之却忽然开口:“不必唱。坐。”
她略一怔,依言在案侧绣墩落座。
“你识字?”他问。
“识。”
“读过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诗经》《楚辞》,私塾先生另授过《史记》节选。”
陈砚之这才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紧绷的指尖、腕上尚未褪尽的淤痕。他忽然抬手,示意侍从退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至她面前。
封皮素净,题曰《燕山夜话》。
“你若真读过《史记》,当知太史公为何受腐刑。”他声音平静无波,“也当知,有些话,比刀剑更锋利;有些文章,比千军万马更撼动朝野。”
苏荷翻开第一页,只见密密麻麻批注遍布字里行间,笔锋凌厉如刀刻,每一条皆直指权柄要害,字字诛心。
她指尖微颤,却仍稳稳翻页。
陈砚之看着她翻动书页的手势,忽然道:“你父亲死前,曾向京兆尹递过状子,告你勾引世子,毁其名节。状纸被当场撕碎,烧成灰烬。”
苏荷翻页的手指一顿。
“可他不知道,那日巷口勒马之人,不止一位。”陈砚之望向窗外渐暗天色,“还有另一位,穿玄色常服,腰佩王府麒麟玉。”
她猛然抬眸。
陈砚之却已起身,负手走向门口:“三日后,我会再来。若你能读懂这书里第三十七则,或许……值得我为你做一件事。”
门阖上,余音消散于雨声之中。
苏荷独自坐在空荡雅阁,手中书册沉甸甸压着手心。她低头凝视那枚麒麟玉的拓印图案——并非王府制式,而是旧年御赐之物,仅存两枚,一枚在萧淳风腰间,另一枚……早在十年前,便随那位暴毙的废太子,永远埋进了皇陵地宫。
她忽然明白,陈砚之不是偶然而来。
他是来告诉她:你已被看见。而看见你的人,远比你以为的更多。
窗外雨势渐大,噼啪敲打着青瓦,像无数细小鼓点,催促着什么。
苏荷合上书册,抬手解开发髻,长发如墨倾泻而下。她取过案上银簪,轻轻一划,一缕青丝应声而落。
她将断发收入袖袋,指尖拂过腕上淤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这一夜,媚香楼灯火通明,丝竹盈耳。
而苏荷房中烛火摇曳,映照她伏案疾书的身影——她在默写《燕山夜话》第三十七则,一遍,又一遍,笔锋愈见凌厉,墨迹如血未干。
远处更鼓三响,梆子声穿透雨幕。
她搁下笔,吹熄烛火,躺上床榻,闭目之前,低语如誓:
“萧棠,你欠我的十年,我不要你还。
我要你亲眼看着——
你曾匍匐过的泥泞,我偏要踏成登天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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