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莱昂抱着珂莱娅、跟着侍者走上二楼,楼下那点音乐声很快就淡了下去。
二楼明显比宴会厅安静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精致的壁灯。
走廊面朝大海的一侧是客房和休息室...
埃蒂安脸上的浮夸笑意瞬间凝固,右手还按在胸口,左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眨了眨眼,喉结上下一滚,终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八度,却依旧带着三分吟游诗人的余韵:“……船票改签了。我在碎银港的登船口遇见了圣杯骑士团的信使——他骑着一头喘着白气的银鬃马,鞍囊里塞着三封加急密函,其中一封印着荆棘与银杯交织的徽记,落款是白荆棘修道院第七祷告厅。”
莱昂眉梢微扬,没说话,只静静等着。
埃蒂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蜷缩颤抖的艾洛蒂,又掠过她裙摆下不断渗出的暗红血迹,最后落在莱昂绷紧的下颌线上。他忽然收起所有浮夸,声音沉下来:“信里说,罗兰德修女昨夜在银鳄河渡口主持晨祷时,突发腹痛,出血量异常。随行修女用圣水敷压止血,可血未止,反见胎动微弱。她们不敢贸然移动产妇,只派信使沿北线快马疾驰,目标不是圣马丁医院,而是……你。”
莱昂瞳孔一缩。
“不是我。”他下意识否认,随即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苍白——白荆棘修女、银鳄河、胎动微弱、圣水无效……这些词连成一条线,直直刺向他三个月前在银鳄城外那场毫无章法却奇迹般成功的子宫缝合术。那场手术没有无菌室,没有麻醉,只有一盏晃动的奥法灯、三枚用沸水煮过的银针,和一位几乎失血休克却死死攥着他手腕的修女。
而当时,为他持灯、递针、用自己斗篷裹住产妇防止体温流失的,正是眼前这位银枝骑士。
埃蒂安没错过他那一瞬的僵硬,嘴角微微一抬,却没笑:“信使没说,若你不在圣阿马兰特,便将密函交予最近的圣杯骑士团驻点。但我拆了。”
莱昂猛地抬头:“他允许你拆?”
“他不敢拦。”埃蒂安声音很轻,却像一块铁坠入深井,“因为我在拆信前,已将剑鞘抵在他咽喉三寸——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有些事,比教规更早刻进我的骨头里。”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艾洛蒂齿关打颤的咯咯声。
莱昂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低头,从军装内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质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片幽蓝的以太结晶,正随着艾洛蒂的呼吸明灭闪烁——那是他改良过的“痛阈同步器”,源自心枢学派的共感术式,但被他削去了七成反馈强度,只保留最基础的痛觉传导与节律映射。此刻,结晶表面正疯狂跳动,频率几乎要裂开。
“她疼得……已经开始咬舌。”莱昂声音哑了,“再拖两分钟,舌根撕裂,血会呛进气管。”
埃蒂安没问为什么不用镇静术。他只是解下腰间骑士剑,剑鞘轻轻搁在道具箱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他解开礼服外套最上方的三颗银扣,挽起左臂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藤蔓的银色旧疤——那不是伤痕,是圣杯骑士受洗时烙下的“承痛誓约”印记,纹路深处嵌着细碎的星银粉末,在剧院幽微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挚友,”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把你的术式,接在我这里。”
莱昂怔住。
这不是简单的共感承接。圣杯骑士的承痛誓约,本质是将自身神经通路主动向高阶神术敞开,形成一条单向的痛觉引流通道。理论上,它只能承受来自圣骸、圣物或指定圣职者的直接神术冲击;而莱昂的痛阈同步器,是纯奥法构造,未经任何神术调谐,强行接入,轻则灼伤誓约纹路,重则引发神经逆燃——那意味着埃蒂安整条左臂将在十分钟内彻底坏死。
“你疯了?”莱昂声音绷得极紧,“这术式没经过神术校准!”
“那就校准它。”埃蒂安眼神平静得可怕,“用我的血。”
他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匕首,刀刃在指尖一划,鲜血涌出,却不滴落,反而被某种无形力场托起,在空中凝成一颗赤红小珠。紧接着,他左手食指蘸血,在自己小臂的誓约纹路上飞快勾勒——不是符文,是莱昂曾在《理性报》附录里发表过的三组奥法谐振节点图!那是他为改良镇静术而推演的神经耦合公式,从未对外公布,连亨利下校的军事医疗简报里都只提了编号,未载全图。
莱昂呼吸停滞了一瞬。
埃蒂安却已将染血的手指按在莱昂腕间,血珠顺势滑入同步器结晶的凹槽。幽蓝光芒骤然暴涨,转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脉动节奏陡然一缓,竟与艾洛蒂微弱却顽强的心跳渐渐同频。
“现在,”埃蒂安声音低沉如钟,“把她的痛,分给我。”
莱昂没再犹豫。他左手迅速在空中划出三道银光轨迹,指尖以太迸发,同步器结晶嗡鸣震颤。刹那间,艾洛蒂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呜咽,随即竟奇异地松弛下来——不是麻木,而是疼痛被精准切割、分流、导入另一具躯体的神经末梢。
埃蒂安右膝微屈,左腿绷直,身形如拉满的银弓。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沿着下颌线砸落,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有小臂誓约纹路上的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干涸,仿佛被无形之火悄然焚尽。
“够了。”莱昂突然低喝,同步器光芒急收。
埃蒂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左臂垂下,指尖微微发抖,可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原来……这就是她正在经历的。比想象中更钝,也更沉。”
莱昂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同样一道新愈的浅色疤痕,位置、走向,与埃蒂安臂上那道银纹惊人相似。
“三个月前,银鳄城。”莱昂声音很轻,“你替我挡下那记溃散咒波时,我就知道,你早把承痛誓约,偷偷改写了。”
埃蒂安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头顶奥法灯簌簌落灰:“挚友,你该庆幸我没把它改成双向!否则刚才那三分钟,你得跪着给我唱完《圣慈悯挽歌》!”
笑声未歇,舞台侧门轰然被推开。
亨利下校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六名奥法师,胸前徽章依次亮起:防护学派、织梦学派、心枢学派、元能学派、塑形学派、照明学派。他们没穿军礼服,而是统一罩着沾着油污的灰布工装——那是圣阿马兰特地下熔炉区技师们的常服。领头的防护学派中尉抬手一扬,半透明的银灰色力场无声铺展,将整个舞台中央笼罩其中,尘埃瞬间凝滞。
“无尘结界,三环强度,持续时间四十七分钟。”中尉声音干练,“通风口已用奥法滤网封闭,空气流速降低至0.3米/秒。”
织梦学派的女少尉指尖轻点,一道柔白光晕自艾洛蒂头顶洒落,如月华浸透纱幔——这不是幻景,是高级安抚术式“宁夜纱”,能抑制自主神经过激反应,为后续操作争取黄金三十秒。
心枢学派的年轻士官早已蹲下,双手虚按在艾洛蒂太阳穴两侧,闭目凝神。他额角渗出细汗,却稳稳维持着脑波同步——这是莱昂要求的“清醒锚定术”,确保产妇在剧痛分流后仍保有完整意识,以便配合呼吸与指令。
莱昂不再多言,只对艾洛蒂医生颔首:“准备切口。”
艾洛蒂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反对的话。她接过朱利安刚抱来的产钳箱,打开最底层暗格——里面不是器械,而是一叠浸透药液的厚棉布,边缘用银线密密缝合。她抓起两块,迅速覆上艾洛蒂腹部两侧,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银棘草汁、曼德拉草根胶、龙血树脂……”她语速极快,“临时止血敷料,能压住表层毛细血管。但深层剥离面……”
“我来。”莱昂截断她的话,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缕极细的银白光丝——那是塑形学派最高阶的“微构术”,需以自身以太为引,将周围游离元素瞬间重组为指定形态。光丝没入艾洛蒂腹壁,无声无息。下一秒,她皮肤下浮现出一道清晰、笔直、长约十五厘米的银色光痕,如同用最精密的刻刀雕出的切口标记。
“超微导向术。”莱昂解释,“让刀锋只切开该切的组织,避开所有大血管与神经束。”
艾洛蒂医生瞳孔骤缩。这已超出常规奥法外科范畴,近乎神迹。她下意识看向亨利下校,后者只是朝她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如铁。
“开始吧。”莱昂戴上朱利安递来的亚麻手套,从道具箱底层抽出一把锃亮的银质手术刀——刀身纤薄如纸,刃口却泛着幽蓝冷光,是他在军械局借来的“霜蚀刃”,本用于切割高魔抗装甲。
他俯身,刀尖悬停于光痕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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