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后台传来一阵急促却异常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木板上竟似鼓点。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灰褐色粗布袍的矮小身影拨开人群，手中提着一只蒙着黑布的柳条篮。袍角沾满泥点，袖口磨得发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寒夜里的磷火。

是诺琳。

她无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莱昂身侧，掀开黑布——篮中没有器械，只有一捧湿润的暗红色泥土，混着几茎尚未枯萎的银棘草，还有三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灰白色卵。

“殿上说，”诺琳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您需要‘活体止血剂’。”

艾洛蒂医生倒抽一口冷气：“银棘蜥蜴卵？！这东西连圣马丁医院的标本库都只存着两枚风干的！”

诺琳没看她，只将篮子往前一送：“它们刚从阿瓦兰公国的岩缝里挖出来，温度保持在十二度。孵化需七十二小时，但若您用奥法催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莱昂手中的霜蚀刃，“……或许能提前剖出幼体。它们的唾液腺，含天然凝血酶原。”

莱昂盯着那三枚卵，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破开迷雾的锐利笑意。

他放下手术刀，从篮中拈起一枚卵，指尖以太流转，幽蓝光晕温柔包裹卵壳。三秒钟后，蛋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银色裂纹，随即“咔”一声轻响，裂纹中央探出一枚湿漉漉的、带着细密银鳞的小脑袋。

第二枚，第三枚。

三只初生的银棘蜥蜴幼体在莱昂掌心跳动，细尾卷曲，竖瞳幽深，口中分泌出几滴晶莹粘液——落地即凝，化作三粒琥珀色小珠。

莱昂将珠子小心置于艾洛蒂腹壁切口标记两端，轻声道：“诺琳，告诉殿上，这三粒珠子，我欠她一个能写进《奥法外科年鉴》的方子。”

诺琳终于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垂首：“我会转达。”

莱昂不再迟疑，霜蚀刃落下。

银光一闪，皮肤无声分开，脂肪层被精准挑开，腹直肌纤维如琴弦般绷紧又分离。没有血涌，只有三粒琥珀珠接触创面时蒸腾起的淡青雾气，所过之处，微小的出血点瞬间收缩、闭合。

艾洛蒂医生屏住呼吸，手指捏紧了产钳箱边缘。她看见莱昂的刀尖绕过一条搏动的动脉，避开两处神经丛，最终抵达子宫壁——那里，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微微鼓起，其下隐约可见蜷缩的小小轮廓。

“胎盘剥离面在后壁。”莱昂声音平稳，“我需要切开子宫下段，避开剥离区，取出胎儿。”

艾洛蒂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然后呢？”

莱昂的目光扫过埃蒂安绷紧的下颌，扫过亨利下校沉静的眼，扫过诺琳垂落的睫毛，最后落回艾洛蒂医生脸上。

“然后，”他刀尖轻点子宫壁，“我们把剥离的胎盘，重新‘种’回去。”

全场寂静。

连艾洛蒂医生都忘了呼吸。

“这不可能！”她失声，“胎盘一旦剥离，绒毛就会坏死，血管无法再生！”

“所以，”莱昂指尖一缕银光注入子宫壁，那片组织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我不让它死。”

他转向心枢学派士官：“维持她的脑波稳定，我要她全程清醒——当胎儿娩出，立刻让她深呼吸三次，然后用力。”

又转向织梦学派女少尉：“宁夜纱强度下调三成，我要她感知到每一次宫缩。”

最后，他看向埃蒂安，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挚友，当她开始用力时……把你的痛，再分一半给她。”

埃蒂安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穹顶灰尘簌簌而落：“好！就当……还她当年在银鳄河畔，替我挡下那记溃散咒波的人情！”

莱昂不再言语，霜蚀刃再次落下。

这一次，刀锋没入子宫壁，精准如尺。

一道微光自创口扩散，所过之处，剥离的胎盘组织竟如融雪般缓缓软化、延展，无数细如发丝的银色光丝自莱昂指尖射出，缠绕上那些断裂的绒毛——那是他改良过千次的“神经再生引导术”，原本用于修复战损的脊髓，此刻被强行嫁接于胎盘之上。

艾洛蒂医生瞪大双眼，看着那片本该灰败的剥离面，在银光浸润下，竟透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命的粉红。

而就在此时，艾洛蒂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声压抑已久的、带着哭腔的嘶喊冲破喉咙：

“啊——！！！”

不是痛苦，是释放，是燃烧，是生命本身最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咆哮。

莱昂的手，在血与光中，稳稳托住了那个湿漉漉、皱巴巴、却正奋力蹬踹着小脚丫的婴儿。

他没立刻剪断脐带。

而是将婴儿轻轻贴在艾洛蒂汗湿的胸口。

那小小的心跳，隔着温热的皮肤，与母亲狂跳的心脏，第一次，真正同频。

莱昂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舞台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望向观众席的方向——那里，珂莱娅正站在二楼包厢边缘，欧泊般的眼眸静静映着舞台中央的银光。

她没说话。

只是将右手按在左胸，微微颔首。

像一场跨越硝烟与信仰的、无声的授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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