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前方山道拐角处，忽见数十骑狼狈奔来，个个甲胄歪斜，头盔不见，有人断臂，有人跛足，马背上还驮着几具尸首，哭嚎之声凄厉如鬼：“败了！严将军败了！刘虎疯了！他放火烧了自己营寨！我们……我们只剩这点人了！”
公孙瓒眼中凶光暴涨，竟不疑有他，反催马迎上：“谁败了？刘虎何在？”
为首一名“溃卒”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嘶声道：“刘虎……刘虎被俞涉一矛挑飞三颗牙！现正拖着肠子在斥丘城里找大夫呢！俞涉说……说主公若敢来，就拿您的头颅，给他新铸的镇宅铜狮当眼珠子！”
公孙瓒勃然大怒，银牙咬碎：“竖子安敢辱我！全军——冲锋！”
五千白马义从齐声怒吼，如惊雷炸裂山谷。铁蹄轰鸣，踏得山石崩裂，松枝震颤，惊起宿鸟无数。队伍如一条银色怒龙，昂首撞向柏乡岭腹地。
就在前锋骑兵即将冲入松林幽暗之际，忽听“铮”的一声清越弦鸣——非弓非弩，乃是一根松枝被风折断之声。紧接着，那枚系在横枝上的铜铃，终于被一道穿林而过的疾风拂动。
叮铃……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岭上，赵云缓缓摘下兜鍪，露出一张年轻却坚毅如铁的脸庞。他左手按在腰间龙胆亮银枪枪柄之上，右手缓缓举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松林深处，三百白马义从同时摘下兜鍪，露出同样年轻而冷峻的面容。他们并未着公孙军甲，而是内衬玄色劲装，外罩一层薄薄的公孙军残甲，甲片缝隙间，隐约可见暗红内衬——那是用陈年猪血反复浸染、晾晒七日而成的“伪血甲”，远观如浴血奋战，近察却无腥气。
赵云的手，缓缓落下。
松林上方，三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之声，盖过了山风。
岭西山道，公孙瓒胯下照夜玉狮子忽然人立而起，长嘶不止——它嗅到了风中一丝异样气息：不是血腥，不是硝烟，而是……松脂被火燎烤时特有的、甜腻而焦灼的味道。
公孙瓒心头莫名一悸，勒马抬头。
只见岭上松林，不知何时，已悄然燃起数十处幽蓝火苗。火苗并不炽烈，却诡异地贴着地面游走，如活物般沿着提前铺设的浸油麻绳蜿蜒而下，直扑山道中央。
“火！快撤——”他嘶声怒吼。
晚了。
轰隆！
第一棵千年古松，自根部轰然断裂，带着燃烧的枝桠，如巨蟒横扫，狠狠砸入白马义从前锋阵中！马匹惊嘶，骑士坠地，瞬息间被烈焰吞噬。紧接着，第二棵、第三棵……松林深处，数百根粗大原木被滚木檑石推下山坡，裹挟着烈火与碎石，如天降神罚，尽数砸向狭窄山道！
“啊——！”
惨叫声、战马悲鸣声、甲胄碎裂声、松脂爆燃声……汇成一片地狱交响。
公孙瓒拼命挥舞长枪格挡飞来的燃烧松枝，脸上被烫出数道焦黑血痕。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伏兵，这是绝杀！是早已算准他每一步反应、每一寸心理、每一次呼吸节奏的……完美绞杀！
“撤！往回撤！”他嘶吼着，拨转马头。
然而身后山道，早已被高顺率陷阵营“溃卒”堵死。那些“伤兵”此刻挺直腰背，脸上血污被利刃刮去，露出底下涂满松脂与黑灰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他们手中不是残破刀枪，而是清一色丈二钩镰枪，枪尖寒光闪闪，枪杆底部，赫然钉着数枚带倒刺的铁蒺藜！
“陷阵营——绞杀！”高顺的声音，冰冷如铁石相击。
钩镰枪如毒蛇吐信，专勾马腿、割缰绳、锁枪杆。白马义从引以为傲的迅疾，在这狭窄山道、在这燃烧松林、在这层层绞杀之下，竟成了催命符！战马失蹄，骑士坠地，未及爬起，已被钩镰枪拖入火海，或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
公孙瓒目眦尽裂，眼见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照夜玉狮子前蹄被三支钩镰枪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他猛地弃枪，抽出腰间宝剑，剑光如电，连斩三名陷阵营士卒，正欲突围，忽听头顶松林深处，一声清越长啸破空而来：
“赵子龙在此！”
银光乍起，如银河倾泻。赵云自岭上松林最高处凌空跃下，龙胆亮银枪化作一道白虹，直刺公孙瓒咽喉！枪未至，枪风已刮得公孙瓒脸颊生疼，眼中泪流不止。
公孙瓒本能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震山谷。公孙瓒只觉虎口剧震，宝剑嗡嗡作响，几乎脱手。他骇然抬头，只见赵云凌空倒翻，枪尖点在他剑脊之上，借力再次腾空，竟如大鹏展翅，越过他头顶，直扑其后方——那里，田楷正欲策马接应！
“田楷！救我——”公孙瓒嘶吼。
赵云置若罔闻，枪尖划出一道凄美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入田楷咽喉。田楷双目圆睁，手中长枪坠地，身子晃了晃，缓缓滑落马下。
公孙瓒肝胆俱裂，再不敢恋战，拼尽全力踹开照夜玉狮子，竟弃马徒步，借着燃烧松树的浓烟掩护，狼狈向岭下密林逃去。他身后，五千白马义从，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甲胄尽毁，昔日纵横幽燕的银色洪流，如今只剩一地焦尸、断戟与哀鸣的残马。
岭上，赵云收枪立定，银甲映着跳动的火光，竟似披着一层流动的火焰。他遥望公孙瓒消失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传令，烧尽松林，不留痕迹。另遣快马，告知俞将军——柏乡岭事毕，白马义从，已成历史。”
同一时刻，斥丘城头，俞涉放下千里镜，嘴角微扬。他身后，亲兵捧上一只锦盒，盒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银盔——正是公孙瓒惯戴的那顶。
“告诉赵云，”俞涉转身，目光扫过城下跪伏的数千降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战之后，玄鸢营、陷阵营、白马义从‘降卒’，三军合一，号曰——破军营。”
他顿了顿，望向寿春方向，眼神渐冷：“王武烧我渡口，断我归路，以为寿春便是他的龙潭虎穴？呵……待我取下蔡，克寿春，再平幽州，这天下棋盘，该换个人来执子了。”
夜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淮水奔流不息，月光如练，静静流淌过破碎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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