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鼓点，震得淮水波纹乱颤。城楼上，刘虎早已忘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亦不觉痛。他忽然明白，王武为何敢孤身出战——此人并非不知吕布之勇，而是早已将吕布之勇，当作磨刀石！他欲以天下第一之锋，试自己千锤百炼之刃；以无双之名，证无敌之实！

战至第三十七合，吕布戟势忽变。他佯作力竭，戟尖微垂，身形略显迟滞。王武果然抢步上前，九环大刀挟雷霆万钧之势，横斩吕布腰腹！此乃王武必杀之招“裂地斩”，曾斩断三匹战马、五副重甲！

就在刀锋及体刹那，吕布眼中寒光爆射！他竟不闪不避，任由刀锋斩向腰腹，左手却如鬼魅探出，五指箕张，闪电般扣向王武持刀右腕脉门！

王武瞳孔骤缩，刀势已老，回救不及！他竟不收刀，反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刀柄，加速前送，宁可两败俱伤，也要斩断吕布！

电光石火之间，吕布扣向脉门的左手陡然变爪为拳，一记崩拳，狠狠砸在九环大刀刀脊之上！

“砰！”

沉闷如擂鼓之声炸响！王武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刀杆狂涌而至，虎口剧裂，鲜血迸溅，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数周，插进十步外泥地，刀柄犹自嗡嗡震颤！

王武右臂软软垂下，整条手臂经脉如焚，五指痉挛，再难握紧。

吕布方天画戟却已如毒龙出洞，戟尖直指王武咽喉，距其喉结不过三寸，寒气刺肤！

千军霎时寂然，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王武仰面而立，喉结在戟尖下微微滚动，面色苍白，却无丝毫惧色。他缓缓抬起左臂，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望着吕布，忽然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好！好！”

笑声爽朗，竟无半分颓唐。

“吕奉先，你这一拳，比董卓当年打在我脸上那一记，还重三分！”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王武打遍扬州，败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六岁，被家父用竹板抽断三根肋骨，只因偷喝了他的桂花酿；第二次，就是今日，被你一拳废了右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直视吕布双眼：“可我王武这辈子，从不认输！右手废了，还有左手！腿断了，还有牙！今日若死，便死在这淮水之北，也算替陈刺史，守住这上蔡城门！”

言罢，他竟不退反进，迎着戟尖，向前踏出一步！脖颈主动迎向那一点寒芒！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手中方天画戟竟未再进半分。他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跪地求饶，也见过不少悍勇之士拼死反扑，却从未见过一个被废去持刀之手、明知必死之人，竟能如此坦然赴死，且以笑面相对。

就在此刻，上蔡城头，忽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尖啸刺耳，直取吕布后心！

吕布耳听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戟向后挥出，只听“铮”一声脆响，那支雕翎箭竟被戟尖精准磕飞，斜斜钉入地上！

“放箭者何人？！”王武怒吼，回头望向城楼。

只见刘虎手持强弓，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弓弦尚在嗡鸣。他身旁，两名亲兵已被王武亲卫按倒在地，其中一人右臂齐肘而断，断口鲜血狂涌，正是方才被王武一刀斩下——原来他见王武危殆，情急之下竟欲射杀吕布，却被王武亲卫察觉，当场格杀断臂者，擒下刘虎。

王武盯着刘虎，眼神复杂，有怒，有悲，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缓缓摇头：“刘虎，你错了。我若死于此，是为忠义；你若射杀吕奉先，却是为私愤，坏了陈刺史的大局，也辱没了我王武之名。”

他转回身，面向吕布，深深一揖：“奉先将军，王武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只有一事相求——若将军破城，请容我葬于淮水之畔，面朝寿春，好让我死后，还能为陈刺史，守这最后一道水关。”

吕布沉默良久，方天画戟缓缓收回。他凝视王武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王兄，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王武一怔。

吕布环顾四周，千军屏息，淮水无声，唯余赤兔马轻轻喷鼻。他缓缓道：“丁原教我仁义，董卓授我权术，可他们都没教会我一件事——什么叫‘值得敬重的对手’。今日，你教了我。”

他顿了顿，戟尖轻点地面，划出一道浅痕：“我给你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你若能说服城中将士，开城献降，我保你性命，荐你于主公帐下，仍为统军大将。若不能……”

他目光扫过城头刘虎，又掠过王武身后那千名肃立如松的士卒，声音陡然转冷：“明日此时，我便踏平上蔡。到那时，鸡犬不留。”

言罢，吕布拨转赤兔马，竟真的策马离去，马蹄踏起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淮河北岸的莽莽林野之间。

城楼上，刘虎瘫软在地，泪如雨下。千军默然，唯有铠甲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王武伫立原地，久久不动。良久，他弯腰，从泥地中拔出自己的九环大刀，刀身沾满黄泥，却依旧沉重。他用衣襟反复擦拭刀身，动作缓慢而虔诚，仿佛擦拭的不是兵刃，而是自己半生的荣光与尊严。

淮水汤汤，东流不息。

夕阳熔金，将上蔡城头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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