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初,目下正值存亡之秋,覆灭俞涉大军在此一举。
断然不能退啊!”
袁绍大帐之中,曹操拉上了刘岱,赶来苦口相劝。
“不退?”
袁绍望着眼前的二人,心底冷冷发笑。...
荀彧立于鄄城城楼之上,朔风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作响。远处官道尘烟未散,斥候飞马奔来,马蹄踏碎冻土,嘶鸣声撕裂寒空:“报——!陈留失守!张邈开城纳吕布,陈宫已奉司璧为主,兖州十二城,七日之内降者九!”
城下守军齐齐变色。一名都尉手按刀柄,声音发颤:“荀君,若……若曹公不回,我等岂非坐待围歼?”
荀彧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西南——那是颍川方向。雪光映着他额角青筋微跳,指节捏紧栏杆,木屑簌簌而落。他早知司璧必反,却未料其势如燎原野火,更未料其隐忍之深、筹谋之密,竟连自己三封密信飞递曹仁,皆被截于半途。原来早在半月前,司璧便遣高顺率陷阵营化装商旅,潜入颍川至鄄城所有驿亭,调换符节、伪造文书,连传递军情的飞鸽,都被其以特制竹哨诱入伏网。
“不是隐忍。”荀彧忽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是……在等一个时辰。”
他猛然转身,袍袖扫过积雪:“传令:速召程昱、满宠、毛玠、郭嘉四人,即刻入府议事!另命城中三百匠户,今夜子时前,将西门瓮城内所有陶瓮尽数清空,灌入桐油、松脂、火硝、硫黄——按《墨子·备城门》所载‘燧’法配比,一瓮不得差毫厘!”
众将愕然。满宠疾步入府时犹带喘息:“荀君,此时炼火器,何用?曹公尚在徐州,袁术主力已破颍川北线,孙策先锋距鄄城不过二百里!”
“正因如此。”荀彧解下腰间印绶,置于案上,“我已决意弃守鄄城。”
满宠倒退半步:“什么?!”
荀彧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惊疑面孔:“诸君可还记得,初平六年冬,司璧初领兖州时,在东阿设粮仓三座,囤粟三十万斛?彼时众人皆赞其善政恤民,唯我曾疑:东阿地狭水急,漕运艰险,何须囤此巨量?后查账册方知——那三十万斛粟,实为去年秋收后,自陈留、济阴两郡强征所得,百姓冻饿而死者,不下三千。”
帐内死寂。毛玠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司璧爱民?”荀彧冷笑一声,指尖敲击案面,“他爱的是‘民’字背后能碾成齑粉的税赋、能编入营伍的丁口、能填进沟壑的尸骨!他要的从来不是兖州,是兖州这具躯壳里流淌的血与骨髓!”
郭嘉忽从阴影中踱出,手中一枚铜钱翻转不歇:“所以荀君欲以鄄城为饵,诱司璧入彀?可他既知我等困守,必步步为营,何肯轻进?”
“他肯。”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展开,赫然是《春秋左氏传》残篇,页脚朱批密布,“三年前,我亲见司璧于洛阳太学废墟中拾得此简。他逐字抄录,批注逾千言,其中一句,力透竹背——‘桓公伐楚,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其知楚之虚也’。”
满宠恍然:“他……要复当年齐桓故事?”
“不。”荀彧摇头,目光灼灼,“他要复的是——董卓之暴!”
话音未落,城外忽起号角长鸣,低沉如雷滚过原野。斥候连滚带爬撞入堂中,甲胄尽裂:“司……司璧亲至!吕布、高顺、张辽分率三军,已抵十里坡!其阵列……其阵列……”
“说。”
“其阵列……竟无攻城器械!只列六万步骑,持戟而立,如林如岳!旗上大书——‘奉天讨逆,为民请命’!”
满宠勃然怒喝:“伪君子!”
荀彧却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向西深深一揖:“曹公临行前曾言:若兖州有变,当以‘静’制‘躁’,以‘钝’克‘锐’。司璧愈要演仁义,我等愈要……成全他。”
当夜子时,鄄城西门悄然洞开。没有溃逃的哭嚎,没有焦灼的烟火,只有三百辆蒙着黑布的牛车,辘辘驶出瓮城。车轮压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仿佛大地在无声喘息。
司璧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吕布掀帘而入,甲叶铿然:“城门开了。”
司璧正在灯下擦拭一柄古剑,闻言抬眸,剑锋映着烛光,寒芒刺目:“几人出城?”
“三百辆牛车,载物甚重,车辙深达三寸。”
高顺抱臂而立,声音冷硬:“车顶覆黑布,垂至车轮,遮得严实。末将遣弓手射数箭试探,布上只余箭孔,不见血迹。”
张辽凝视舆图,指尖停在东阿位置:“若我是荀彧,宁毁粮草,亦不资敌。可东阿粮仓……至今未燃。”
帐中一时无声。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司璧忽然搁下剑,起身踱至帐门。寒风卷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望着鄄城方向,良久,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传令:全军缓进。命孙策部押后,凡落单流民,无论老幼,皆予粗粮半升,伤者赐金创药。另——遣二十名通晓经义的文吏,明日晨起,携《孝经》《论语》入城,教化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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