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距离那场皇帝之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经过了皇帝的敲打,齐地商贾也感受到了朝廷的边界。
鼓励商贾经营货殖不假,但要合法经营,同时不得利用权势欺压百姓,为祸地方。
...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沸,贡院门前的青石板被无数双鞋履踏得发亮,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被挤得微微晃动。日头刚过正午,秋阳清冷,却压不住满街浮动的热气——那是数百士子胸中奔涌的气血,是十年寒窗磨一剑的锋芒,是家族数代未竟之愿的沉甸甸托付。
贾谊立在人群第三排,左手攥着半截竹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没抢前一步,也没往后退半寸,只将目光钉在那张刚糊上墙的皇榜上,仿佛怕一眨眼,名字便被风卷走。浆糊尚未干透,墨迹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青,像初春冰裂时浮起的第一线水光。
“一甲第三名,陈平。”
礼部主事的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惊雷劈开喧哗。人群骤然一静,继而如沸水炸开——有人失声叫出“陈平”二字,有人猛拍大腿,更有几个年过四旬的老举子踉跄后退,扶住同伴肩头才没栽倒。陈平?那个三年前乡试落第、在颍川郡学讲《春秋》时被学官斥为“狂悖无矩”的陈平?那个因谏言南阳太守减赋遭笞四十、拄拐赴京赶考的陈平?
贾谊缓缓转过头。
三丈外,槐树影下,一人青衫素净,腰背挺直如松,正抬手整了整幞头。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不见狂喜,亦无悲戚,只在目光掠过皇榜上自己名字时,唇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提,旋即又归于平寂。他身后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一只破旧竹箧,正仰头望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贾谊认得那少年——陈平胞弟陈昭,去年冬在长安南市替人抄书,冻烂了三根手指,仍不肯歇工。他记得那日雪大,自己从太学归途经南市,见那少年蹲在屋檐下呵气暖笔,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半截青紫的手腕。当时他递去一包姜糖,少年只低头道谢,不敢接,直到他硬塞进对方掌心,才听见一句极轻的:“家兄说,士不轻受人恩,但若遇真儒,可记之于心。”
此刻,陈昭终于冲出人群,扑到陈平面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震得贾谊耳膜微颤。陈平俯身扶他,动作不疾不徐,却在指尖触到弟弟鬓角霜色时顿了顿——那不是风霜染就,是彻夜苦读熬出来的灰白。
“起来。”陈平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殿试在即,你替我誊三遍《治安策》草稿,不得漏一字。”
陈昭哽咽点头,鼻涕混着泪水往下淌,却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哭出声。
贾谊收回视线,默默转身,逆着人潮往西走去。他没回太学寓所,也没去福来酒楼,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褪色的“淳于氏药铺”木匾。他掀帘而入,药香浓烈,柜台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银镊夹起一粒丹砂,在铜盏里细细研磨。
“淳于先生。”贾谊拱手。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眨了眨:“贾生来了?坐。”他指着旁边矮凳,顺手推过一碗温茶,“新焙的顾渚紫笋,解郁。”
贾谊捧碗啜了一口,茶味清苦回甘。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老人将丹砂研成细粉,又取来朱砂、雄黄、硝石,按比例称量,倒入青瓷钵中。那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仿佛这并非炼丹,而是他每日必行的晨课。
“先生又在炼‘九转还魂散’?”贾谊问。
淳于越搁下银镊,苍老的手背布满褐色斑点:“不,今日炼的是‘伏火硫磺法’。”他指了指角落一只蒙着油纸的陶瓮,“里头是黑火药粗料,陛下命少府试制军用火器,工部借我这方寸之地做配比试验。硝石提纯三遍,硫磺煅烧七次,木炭取枣木芯,碾得比面粉还细……可还是不行。”
他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字与算式,最下方画着个歪斜的圆筒,筒口喷出三道扭曲的火焰:“陛下要的是可控爆燃,不是轰隆一声把匠师耳朵震聋。可硫磺性烈,硝石易潮,木炭含水稍多,便哑火;稍少,又炸膛。昨儿炸了第七只陶筒,把将作监东厢房的梁都掀翻半截。”
贾谊凝神细看那张纸,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若以铅锡合金铸筒壁,内壁抛光如镜,或可缓释气压?”他指尖轻轻点着那行字,“此法先生试过?”
淳于越摇头:“铅锡太软,炸膛更甚。倒是工部新来的墨家弟子提了个主意——用百炼钢锻筒,内壁先镀一层锡,再衬软铜箔,箔上刻螺旋槽导气。”他苦笑,“可百炼钢何其贵重?造一支火铳,够买十匹良马。陛下说,火器要铺开,得让戍卒都用得起。”
两人一时沉默。窗外忽有马蹄声急促掠过,夹杂着甲胄铿锵。贾谊侧耳听辨,是羽林骑的节奏——三步一叩,蹄铁包铜,专为宫城驰道特制。他忽然想起今晨在未央宫南书房所见:皇帝立于沙盘前,手指划过河西走廊,沙粒簌簌落下,勾勒出玉门关至车师的驿路走向;案头摊着份奏疏,标题赫然是《请设西域都护府并建水泥驿道三千里议》,落款是雍州公季布。
“先生可知,”贾谊放下茶碗,声音很轻,“陛下昨日召见工部,命以水泥修长安至洛阳官道,首段十里,明年春动工。工钱按日结算,不征一夫徭役。”
淳于越捻须的手停住了:“哦?”
“还令少府放售青花瓷十万件,价比漆器低三成;又准许商贾以铁器、盐引抵充运费,运水泥至边郡者,免关税三年。”贾谊顿了顿,“陛下说,路是筋骨,瓷是血脉,铁器盐引是血中之气。筋骨通则气血活,气血活则百业兴。”
淳于越久久不语,只盯着那张伏火硫磺图。半晌,他忽然抓起毛笔,在图旁空白处疾书:“筋骨既立,何惧血气壅滞?若火药难控,何不先铸‘震天雷’?陶壳裹药,投掷杀敌,无需精密机巧。待水泥路通西域,铁矿运抵长安,百炼钢量产之日,再议火铳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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