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拆弹。”他指尖敲了敲鼎耳,“我给它装个GPS。”
刘艺菲:“啊?”
“明天一早,我会让小叮当影业法务部,向广电总局提交《关于请求协助核查<倚天屠龙记>摄制组设备技术参数的函》。”林安语气平淡得像在点单,“附上全部摄影机、调色台、杜比全景声服务器的海关报关单、CQC认证证书、以及——季涛本人亲笔签署的《设备来源真实性承诺书》扫描件。”
张华瞳孔微缩:“他签过?”
“上个月,他来谈《炊事班故事》院线发行时,顺手帮我签的。”林安笑了笑,“他说‘反正都是给部队做事,多按个手印而已’。”
刘艺菲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这是钓鱼执法?”
“不。”林安纠正,“这是双向奔赴。他放饵,我咬钩,然后一起游到深水区——看看谁先缺氧。”
张华久久未语,直到茶凉透,杯底析出一圈浅褐色茶渍。他忽然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他侧过脸,声音很轻:
“林安,你有没有想过……季涛真正想钓的,从来不是你?”
林安抬眸。
“他想钓的是体制。”张华说,“用你的‘违规’,证明整个行业的‘失序’;用你的‘越界’,反衬他的‘守矩’。哪怕最后证明你没错,他也赢了——因为质疑本身,就是他需要的战果。”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只剩林安与刘艺菲。蝉鸣穿透双层玻璃,在空调冷风里忽远忽近。
刘艺菲小声问:“那……我们还去《天龙》剧组吗?”
林安没答,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梧桐树影婆娑,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楼宇间隙,翅膀抖落细碎金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哆啦A梦瘫在沙发上,爪子捏着遥控器,反复回放《天龙八部》片花里王语嫣初登场那一幕。镜头缓缓推近,少女素衣胜雪,回眸一笑,鬓边珠翠轻颤如露。
“林铛说……”林安转过身,目光落在刘艺菲脸上,“金庸写王语嫣,写的是‘美得不像真人’。可演员演的,从来不是‘不像真人’,而是‘比真人更真’。”
刘艺菲怔住。
“所以你不用怕。”林安走近两步,从她手里抽走那份《金粉世家》合同,随手撕成四片,又一片片抚平,叠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你只要记得,当镜头对准你的时候——”
他把纸鹤放在她掌心,指尖微凉。
“——你不是在演王语嫣。”
“你就是在王语嫣活着的那个世界里,呼吸,走路,抬眼,皱眉。”
刘艺菲低头看着纸鹤,它一只翅膀翘得太高,像随时要挣脱掌心飞走。她忽然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季涛一样,觉得规则比人重要呢?”
林安沉默良久,弯腰从茶几底下拎出一个蓝白相间的旧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毛绒耳朵。
哆啦A梦的备用口袋。
他拉开拉链,掏出一枚铜钱,正面“乾隆通宝”,背面“天下太平”。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
“拿着。”他把铜钱塞进她手心,覆住那只纸鹤,“等你觉得规则压得喘不过气,就把它扔进许愿池。要是铜钱立住了,说明老天爷站你那边;要是倒了……”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
“那就说明,该换条规则了。”
刘艺菲攥紧铜钱,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烫。她仰起脸,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颤动的阴影。
“林安。”她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季涛这次真的赢了,你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林安没看她,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摞泛黄稿纸,最上面一页写着潦草标题:《关于建立国产电影技术伦理委员会的初步构想(草案)》。日期是2003年6月28日,署名栏空白。
他抽出一张新稿纸,铺在旧稿之上,提笔写下第一行:
**第一条:所有参与数字影像制作的技术人员,须签署《人文精神承诺书》……**
笔尖沙沙作响,窗外蝉声骤歇。
刘艺菲望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耳后有一颗极淡的痣,形状像一粒未落定的星子。
她悄悄把铜钱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却异常踏实。
同一时刻,广电总局东配楼三楼,季涛推开档案室铁门。冷气混着纸张霉味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编号K-7的金属柜,输入密码,拉开第三层抽屉。
里面没有剧本,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空政艺术中心内部学习资料”,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字迹从工整到狂放,最后几页几乎力透纸背:
【……审查不是筛子,是镜子。照见创作者的胆怯,也照见审核者的懒惰。】
【……他们怕的不是错误,是失控。而真正的控制,永远始于承认无知。】
季涛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缓缓收紧。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翅尖带起微不可察的气流。
它飞向的方向,正是小叮当影视大厦的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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