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我?”
他御风而起,遁光歪斜,如醉汉踉跄,掠过蓬莱仙岛时,眼角余光瞥见玉虚宫后山。
任青仍端坐原地,脊背挺直如剑,身外黄庭画卷徐徐流转,三团伪天道虚影翻涌不息,残肢轮廓愈发清晰——左臂已成,五指箕张,掌心纹路竟与白玉京柱础上的星纹完全一致。
天算子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
他忽然想起鼠真人曾禀报:仙长近日常食山涧清泉,饮后必闭目良久,唇齿间似有甘香弥散。起初以为是顿悟之喜,如今方知——那清泉源头,正位于蓬莱天道裂缝渗出的青雾最浓处。
任青不是在饮雾。
他在啜饮白玉京的残喘。
天算子遁光撞入云层,撕开一道漆黑裂隙,裂隙深处,隐约可见十二万八千根星髓玉柱的虚影,正随他的心跳,缓缓明灭。
他终于明白,为何元始天尊不急着吞噬蓬莱天道。
因为真正的盛宴,尚未开席。
白玉京的封印,正在松动。
而第一道裂痕,早已刻在自己眉心。
三日后,蓬莱仙岛北域海岸。
海浪拍岸,礁石染血。
任山石率三百武人登船,甲板堆满干粮与海图。庞晶岚立于船首,黑袍猎猎,指尖捻着一枚龟甲,甲面裂纹纵横,却无一字卦象——天命宗的龟甲,已算不出任何未来。
雀仙子素衣如雪,腰悬朱雀翎,正将一枚赤色丹丸塞入李窈口中:“含住,莫咽。若见北方有黑云压境,立刻捏碎。”
李窈点头,指尖冰凉。她昨夜梦见自己站在极北冰原,脚下不是冻土,而是巨大眼球的巩膜,瞳孔深处,十二万八千根玉柱正一根根拔地而起。
鱼下仙抚剑而立,剑鞘嗡鸣不止,似在呼应某种遥远频率。
就在此时,海天交界处,一道金光劈开云幕。
不是遁光。
是佛光。
十八道金莲虚影自天而降,莲心各坐一尊罗汉,宝相庄严,却无慈悲。为首者手持玉净瓶,瓶中杨柳枝垂落的不是甘露,而是一滴滴凝固的、青灰色的雾。
宿慧道人的佛头。
天算子未至,佛门先到。
鱼下仙剑未出鞘,剑气已破空斩向金莲——剑气触及莲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消融。莲瓣纹丝未动,唯那玉净瓶中,青雾滴落速度骤然加快一倍。
“阿弥陀佛。”罗汉开口,声如洪钟,却无佛号尾音,“贫僧奉西方教敕,迎元始天尊赴灵山听法。”
任青端坐后山,眼皮未掀,唇角却微微上扬。
他舌尖轻抵上颚,细细回味着方才饮下的第七口清泉——那甘香深处,终于析出一丝铁锈味。
像血。
又像锈蚀的星髓玉。
海风忽静。
三百武人齐齐抬头,只见天幕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半座城池的倒影:断柱、残垣、悬浮的飞檐,檐角悬着一口无舌古钟,钟身铭文正是“未完成”三字。
钟未鸣。
可所有人耳中,都已响起那永恒叩问:
“何以为我?”
“何以为我?”
“何以为我?”
任青缓缓睁开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空明,倒映着半座白玉京,以及京中——那截正缓缓抬起、五指箕张的左臂。
他轻轻吐纳。
一缕青雾自鼻息逸出,袅袅升空,竟在半途凝成一枚微小的、完整的白玉京模型,悬停三息,倏然碎裂,化作万千星尘,融入蓬莱天道。
伪天道虚影翻涌更急。
残肢轮廓再添一寸——左肩胛骨,已生。
而任青身后,黄庭画卷无声铺展,画卷空白处,正有墨迹自行游走,勾勒出新的图景:
一片无垠戈壁。
戈壁中央,一面暗红血墙。
墙下,一个渺小身影仰首而立,眉心一道血线,贯穿“白玉”二字。
唯独“京”字,尚未成形。
画卷角落,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墨迹犹湿,似刚写就:
【此身即砧,此心即刃,此道即京。】
海风再起,卷走最后一丝青雾。
任青垂眸,望向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纹深处,一点青光,正缓缓搏动。
如心跳。
如未完成的叩问。
如白玉京,第一次,真正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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