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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东海篇 蓬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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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海上,忽然出现了一艘大船。

亲眼看到那螃蟹壳发生变幻,两个年轻的弟子也忍不住愣了半天,盯着那木头船看了好一会,亲自上手敲了敲,打了打,才确定这船真的不能再真。

郑婴和徐午互相看了...

江涉抬手,指尖离那壁画不过寸许,却迟迟未触。霜气沁凉,指尖微麻,仿佛画中云气正丝丝缕缕渗出墙皮,在冬晨稀薄的光里浮游。他忽然收回手,袖口拂过墙面,簌簌落下几点灰白碎屑——是百年朱砂与胶泥剥落的残骸,混着青苔痕,在日光下泛出微哑的锈色。

猫儿蹲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贴上画角那两个文人袍袖的褶皱。她伸出小指,小心翼翼刮了刮其中一人衣襟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指尖沾了点褐红粉末,凑到鼻下闻了闻,皱眉:“有股子陈年槐花蜜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

老鹿山神在旁轻笑:“槐花蜜是当年调胶用的,铁锈?那是陈闳画龙睛时,以生铁研粉混朱砂点的‘活瞳’。你若再刮深些,怕是要刮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底稿来。”

段成式闻言一震,猛地凑近。他早年随父在长安东市见过吴道子作画,记得那画师调色时必先焚香、净手、默诵《道德经》三章,再取新汲井水调胶,绝不用隔夜陈汁。可眼前这壁,颜料层叠如年轮:最表层是吴道子惯用的“吴带当风”线描,飘逸如斩不断之云;其下却压着更沉实的勾勒——线条方折顿挫,似刀刻斧斫,正是陈闳笔意;再往下,竟隐约透出第三重影:墨线极淡,却绵长如呼吸,转折处藏太极之圆融,正是司马承祯亲授弟子所习的“上清笔法”。

“三层画……”段成式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他们三人,竟是分三次画的?”

大道士不知何时立于门边,手里提着铜壶,正往石阶上泼热水化霜。闻言回头,呵出一口白气:“居士好眼力。师祖口传:开元二十三年秋,吴大家与陈待诏同登此山,见云海翻涌、神女隐现,便各执一壁,吴大家画左,陈待诏画右。画毕三日,忽逢暴雨,雷劈观后古松,松脂迸溅,尽数覆于陈待诏所绘神女裙裾之上。次日天晴,陈待诏抚掌大笑,竟就着松脂凝结之痕,重绘神女足下云履,说此乃‘天赐金线’。可那松脂太厚,盖住了底下旧稿……后来,司马祖师见了,叹道‘画魂在骨不在皮’,便命小道士携青黛墨,在松脂之下,补了这一层‘无相之形’——不为显迹,只为固本。”

仆从听得瞠目:“那……那小道士岂不是偷偷在两位大家画底下动了手脚?”

“嘘!”大道士竖起手指,压低声音,“这话莫让观主听见。小道士当年不过十五,补完那层墨线,跪在祖师榻前磕了九十九个头,额头都肿了。祖师只摸着他脑袋说:‘画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画死画,死画才活。’”

话音未落,山风忽起,卷着枯叶撞向壁画。那画中神女广袖被吹得猎猎欲飞,袖角一点松脂金线骤然反光,竟似真有流光自画中溢出,掠过段成式眉心——他脑中轰然一响,眼前不再是斑驳墙面,而是漫天云海。云隙间,两名白衣女子踏霞而行,素手拨开雾障,其中一人侧首,唇角微扬,眼角一颗朱砂痣,灼灼如新点。

“阿沅!”段成式脱口而出。

猫儿倏然抬头:“谁?”

段成式怔住。阿沅……是他幼时乳母之女,七岁病殁于长安西市药铺后巷。他从未对人提过这个名字。可方才那女子侧脸,分明就是阿沅十一岁时偷戴他母亲凤钗的模样——鬓边垂着一绺没梳顺的碎发,笑时左颊有个浅涡。

老鹿山神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忽将手中枯枝往地上一顿。枝头积雪簌簌而落,露出底下赭红色木纹。他慢悠悠道:“段公子,你可知天台山为何唤作‘天台’?”

段成式茫然摇头。

“因山势如台,高接天穹。可最早叫它‘天台’的,并非人,而是山中老猿。它们见云海翻涌如沸,便以为那是天公煮茶的灶台。后来司马祖师初来,见猿群聚于峰顶朝云而拜,便依其声,定名‘天台’。”老鹿山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猿不识字,却知朝拜。人读万卷书,倒常把活生生的神女,认作故纸堆里的名字。”

段成式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他忽然记起昨夜梦中,自己伏在道观厢房窗棂上抄《真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满纸符箓皆似游动。抄至“玉女捧炉,金童执节”一句时,窗外忽有冰凉指尖点他后颈,耳畔气息如兰:“段郎,你抄的可是我姊妹的名讳?”他惊回首,只见月光铺满庭院,一只白鹤单足立于石阶,喙尖衔着半片桃花——可此时分明是隆冬,山中连草芽都未萌。

“我……我昨夜确梦见了鹤。”他喃喃道。

李白一直静立画前,此刻终于转身。他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在粗布衣领上洇开深色痕迹。“梦里见鹤,醒来看画,画中见人,人又入梦。”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壁画角落那两个背书箱的文人,“包维勤画的这两个书生,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江涉点头:“你题跋时醉了,说‘画中日月短,袖里乾坤长’,便让我添上这二人,算是替你我留个影。”

“可我怎不记得?”李白挑眉。

“你忘了,我替你记着。”江涉微笑,指向画中文人手中书箱,“箱上刻的‘太白’二字,是你当年用剑尖划的。剑痕太深,包维勤补色时,墨汁总往里渗,至今看着还是凸的。”

李白俯身细看,果然见那“白”字最后一捺微凸,如一道凝固的剑气。他伸手轻抚,指尖传来细微硌感,仿佛触到了盛唐某日正午的烈阳与酒气。忽然,他袖口滑落一物,“当啷”一声脆响——竟是半枚断玉珏,青白相间,断口参差,内里隐约可见云纹。

猫儿一把抄起:“这是谁的?”

“我的。”李白接过,拇指摩挲断口,“开元十九年,我初入长安,在曲江池边遇一老叟,赠此珏,说‘持此可通天台云路’。我笑他痴,掷于水中。谁知翌日涨潮,它竟卡在柳根之间,被渔夫捞起送还。我再掷,它又回。第三次,我劈开它,一半佩身,一半沉潭——可昨夜整理行囊,这半枚却自己滚了出来。”

老鹿山神盯着那断珏,忽然道:“云路不通,因你心中已无路。你劈开它,是嫌天公吝啬,不肯给你一条直上青云的坦途。可你忘了,司马祖师说过,真正的仙路,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心里被踩出来的那条泥径。”

话音刚落,远处钟声再起,比昨日更沉三分。大道士匆匆奔来,额上沁汗:“不好了!观主请诸位速至丹房!李含光祖师的紫阳丹炉……今日无火自燃!”

众人疾步赶至后殿丹房。但见一座青铜丹炉矗立堂中,炉身盘踞五条蟠龙,龙睛嵌赤玉,此刻正幽幽发亮。炉盖微启,不见烟火,却有缕缕青烟袅袅升腾,烟气凝而不散,在梁上缓缓聚成一行篆字: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然千年者,亦不过方寸心灯一明一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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