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都苑公园。
“准备好了吗?”
阳菜与宫泽树站在沿湖的环形道路上。
“没问题。”
“嗯,那我先说明规则。”
“因为这条道路我更熟悉,所以可以让辉先生先跑十五秒,最后...
门被锁死了。
宫泽树的手指停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眼门框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得刺眼,像是刚被硬物撬动过又迅速复位。不是校方的常规锁具检修痕迹,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且手法熟练到近乎本能。
朝日奈绪美站在他身后半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明显比刚才更急促。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攥住了自己裙摆的边角,指尖泛白。
“……谁锁的?”
宫泽树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奈绪美没回答。她仰起脸,睫毛颤了颤,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教室后方那扇蒙尘的气窗上——窗框松动,玻璃右下角有道蛛网状裂纹,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淡粉色的指甲油。
宫泽树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赤西忧花惯用的色号。STAR COLORS官方周边里公开过三次,粉丝圈叫它“蝶翼粉”,据说灵感来自她初舞台谢幕时振袖掠过聚光灯的刹那反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不是偶然。
忧花来过这里。就在他们躲进来之前。甚至……可能就藏在这间教室里,听着他们交谈,数着他们心跳,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悄然落下最后一道锁。
“树君。”奈绪美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你刚才说……看见了一个‘绝对不能碰面的人’。”
她顿了顿,往前半步,鞋尖几乎贴上他脚跟。
“现在,那个人不仅来了,还把我们关在了一起。”
宫泽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像羽毛,也像刀锋。
“所以……”她轻声问,“我们是等她回来,还是——”
话音未落,教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某块画板被挪开时,木楔脱离凹槽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
美术教室后方堆叠着高耸的画架与蒙布遮盖的石膏像,阴影浓重如墨。而就在最底层那排被遗忘的旧课桌旁,一只纤细的手正从布帘下缓缓探出——五指修长,指甲泛着柔润的蝶翼粉光泽,腕骨精致得仿佛易碎的瓷器。
紧接着,是银发。
一缕银发率先垂落,在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浮起细碎金芒,像融化的月光流淌在暗处。
然后是眼睛。
赤西忧花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没有妆容,没有舞台灯光,没有营业式微笑。只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眸,安静地、专注地、毫无保留地凝视着宫泽树。
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令人不安;又太沉,沉得像古井深处映不出倒影。
她穿着樱陵高中的制服,但裙摆比标准长度短了两公分,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却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内侧贴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颜色也是蝶翼粉。
“……树君。”
她开口了。不再是偶像营业时那种明快甜润的声线,而是低了半个音阶,微哑,像琴弓擦过松香后的余震。
“你跑得好快。”
宫泽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板。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忧花……同学?”
他用了敬语,生硬,谨慎,带着试探的疏离。
赤西忧花眨了眨眼,睫毛投下细密阴影。她没应答,只是慢慢从画布后站起身。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像一只真正蝴蝶振翅离枝。
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封面已磨得发毛,边角卷曲,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给树君看的,不要给别人。】
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你一直跟着我?”宫泽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跟着。”她纠正,声音很轻,“是在找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木地板发出细微呻吟。
“从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开始。那天你没接我电话,也没回LINE,之后所有社交平台都注销了。我以为……你消失了。”
宫泽树心头一震。
十二月十七号。正是他结束“租借男友”服务、彻底切断所有外部联系方式的日子。连朝日奈绪美都不知道具体日期——他只含糊说是“寒假前”。
可忧花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记住了。
“你怎么……”
“我查了樱陵高中的入学名单。”她坦然道,仿佛在说“今天吃了饭”一样自然,“看到‘宫泽树’的名字时,我哭了整整三个小时。”
奈绪美终于动了。
她没看忧花,而是轻轻拉住宫泽树的衣袖,指尖冰凉。
“树君。”她唤他,声音很稳,“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忧花的目光第一次转向奈绪美。
那一瞬,空气凝滞。
宫泽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他看见忧花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可下一秒,她笑了——不是营业式微笑,而是唇角真实地上扬,眼尾弯出柔软弧度,连那抹蝶翼粉都显得温柔起来。
“是朋友。”她说,语气轻快得不可思议,“而且是很重要的、不能弄丢的朋友。”
她向前又走一步,停在距离宫泽树不到一米的地方,仰起脸。
银发垂落肩头,红眸映着他略显狼狈的倒影。
“树君,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涉谷109楼顶的天台。”
宫泽树呼吸一滞。
他当然记得。
那天暴雨突至,他被困在天台避雨,浑身湿透,眼镜起雾,狼狈不堪。而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站在积水边缘,仰头看乌云翻涌的天空,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额角滑落,像神明流下的泪。
她转过头,对他笑:“你也觉得……云像溃烂的伤口吗?”
他愣住,摘下眼镜擦拭,雾气散开时,她已走到面前,递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边缘绣着极小的蝴蝶翅膀。
“我叫忧花。不是赤西蝶,是忧花。”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用真名呼唤。
“后来呢?”奈绪美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像一把薄刃劈开粘稠空气。
忧花转眸看她,笑意未减:“后来……我们一起看了三十七次日落。在代代木公园长椅,在新宿中央公园喷泉边,在筑地市场凌晨三点的鱼市台阶上。”
“哦?”奈绪美歪头,“那……树君给你做过便当吗?”
忧花怔住。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像受惊的蝶翼。
“……没有。”
“那树君今天吃的是我的便当。”奈绪美往前半步,与忧花平视,笑容甜美,“还夸我做得很好吃喔。”
忧花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奈绪美,看了很久。久到宫泽树以为时间停滞。
然后她忽然抬手,将那本素描本递向宫泽树。
“打开看看。”她说。
宫泽树迟疑片刻,接过。
翻开第一页。
是速写。线条凌厉而精准,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蹲在便利店门口喂流浪猫。他低头时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左手无意识扶着眼镜,右手捏着一小块火腿肠。
右下角标注着日期:去年十月二十三日。
往后翻。
少年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阳光勾勒他侧脸轮廓;少年在电车里睡着,头微微歪向车窗,眼镜滑到鼻尖;少年在神社参道买苹果糖,踮脚去够最上面那串,眉头微蹙……
全是宫泽树。全是日常。全是细节。连他左耳垂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被反复描摹了三次。
最后一页,空白。
只有一行字,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
【树君,请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这样我就真的找到你了。】
字迹下方,是一个尚未完成的简笔画——两只手交叠,一只画得细致,另一只只勾勒出模糊轮廓,仿佛等待被填满。
宫泽树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他嗓音沙哑,“为什么要找我?”
忧花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红眸澄澈,盛满整个世界的光与静默。
直到奈绪美轻轻笑了。
“啊……我知道了。”
她松开宫泽树的衣袖,从帆布包里取出自己的便当盒——就是中午那份,已被仔细清洗过,盒盖边缘还残留一点酱汁的淡褐色印痕。
“树君,把笔借我一下。”
宫泽树茫然递出自动铅笔。
奈绪美拧开笔帽,在素描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两个字:
【朝日奈绪美】
字迹清秀,力道均匀,像她本人一样,不张扬,却无可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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