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王叔和长贵叔真没少随。”
林振东快速扫了两眼,最多的毋庸置疑是大队长和刘长贵,都是二十块钱。
这时候能够随这么多的,除了关系比较要好,瞧得起你的,只能是兄弟姐妹和爹娘。只不过林振东这个家庭环境,那两人想都不用想,肯定不会出现在这上头。
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一两块,最多三五块,或者是直接拿东西过来,价值也不会超过五块钱,属于正常邻里乡亲的随礼水平。
能随五块钱已经算是关系比较好的那种,孙老六能随五块钱说明对林振东还是比较看好的。
他把那些随的多记下来,以后有啥好事儿能放前面想想,不枉费人家随这么多礼。还礼是一码事儿,人家瞧得起你是另一码事儿。
“胡二哥可真没少随,上次吃饭时候咋没瞅见他人,给他送点儿肉好了。前两年我进山捡柴火,他还帮我拉回家两回。”高翠兰跟着看着账本,出声道。
林振东目光落在礼账本上那个胡二驴的名字上,礼金是三块钱,在这礼账本上显得平平无奇。
胡二驴家住在南头,从后山下去往里头小道一拐就是,家里环境相当贫苦。
原来家庭环境还不错,但七五年的时候,胡二驴十五岁,被留下在家里在掸农药。农药等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回来掸效果最好,他也着急出去抓鱼,就用了个搪瓷盆提前兑好农药,等抓鱼回来就能直接掸。
谁知道走的时候没放稳,搪瓷盆直接扣在水缸里。
七五年还是集体干活挣工分,家里的农药一般都是给自家菜园子掸,正好那年蚜虫泛滥,抗蚜威又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农药。
他娘回来只是以为水盆掉进去了,没多寻思,中午干活回来的三个人,一个个渴得不行,把盆捡起来后,咕咚咕咚每个人喝了不老少,尤其是两个大老爷们,喝的最多。
他家水缸齐腰高,当时只有半缸水,喝了这么多兑水的农药,等胡二驴回来的时候,他爹和他大哥已经没了,他娘喝得不多,之后又被送去镇上卫生所抢救,勉强救了回来。
但人已经完了,肺被农药腐蚀烂透,肌肉萎缩,胸部以下都动不了,躺在炕上一动不能动,常年服药才能维持生计。
好好地家散没了,只剩下他一个劳动力,拼命干活才勉强能供上他娘的药钱,自然剩不下存款。
这种家庭能给他家随三块钱,可一点儿都不少。
“哎!”林振东长叹了口气,合上礼账本啥也没说:“睡觉吧!”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多,林振东收拾的干净立正,和小姨子叮嘱一声出了院门。
高翠兰六点多就被叫去帮忙,小姨子不是靠山屯的人,之前和六叔六婶没啥交集,不随礼自然也不好意思跟着去吃,只能留下来看家。
夏天农闲时候,公社里的村小恢复上六休一,俩孩子和镇上工人上班一样上学,没了吃杀猪菜的口福。
林振东溜达着走下山,来到屯里的土路上,想到昨天那礼账本上的礼金,忽然他脚步一顿,朝着山脚下不远处的小道儿望去。
犹豫过后,他还是拐进了小道儿。
靠山屯南头这里都是些老房子,原本靠山屯就南头到西头那一小嘎达,后来才慢慢扩大,修了北头、东头那些房子,同样都是土房子,但新旧程度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走过一段羊肠小路,胡二驴家出现在林振东眼里。
茅草屋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显得有些破败,墙上土皮子掉了不少,坑坑洼洼的,房顶上的茅草看样子十分稀疏,大概率会漏雨,门上的绿漆快要掉干净,木板子甚至都有开裂的迹象。
东西屋的窗户早已不翼而飞,一边用透明塑料布和木头架子重新做得简易窗户,另一边则是和林振东刚回来时候那土房子一样,用木板子钉上,不透风,阳光也进不去。
院里啥都没有,两侧都种上了菜,只有一条一米宽的小道通往门口。
院子里倒歪斜的木栅栏透露着灰败气息,和山里头很多年前的枯木没两样,有几处用手搓草绳捆绑上,下头再用破木头支住,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看到这熟悉又不熟悉的场景,林振东表情有些沉默,心头说不清的滋味儿。
他熟门熟路拉开挡不住小偷的破木门,穿过院子走到茅草房子门口,顿时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和焐巴味儿扑鼻而来,屋里甚至都比不上秀兰嫂子家的猪圈味儿好。
林振东也能理解,胡二驴他娘需要吃的药很贵,起码比陈二的药贵一倍还要多,而且是治不好的,情况也好转不了,只能勉强维持着生机。
当年,不少人劝胡二驴放弃,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一直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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