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然点头，目光却落在少女腕间银链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她在横店暴雨中赤脚踩过积水，把滚落的剧本一页页捡起，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发梢滴着水，却对他笑得毫无阴霾。那时他以为她是天生骄阳，后来才懂，那光芒是把所有阴影嚼碎了咽下去，再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光。

“接下来呢？”她晃着空杯子问他。

“接下来——”他起身，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机票，“明天飞重庆。《少年的你》重拍补录，陈念在警局做笔录那场戏，导演说情绪不够钝。”

她“哦”了一声，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抵上他下颌线：“谢老师，你心跳声变大了。”

他没躲，只低声道：“因为你刚才直播时，把‘仁’字写在我手背上。”

她怔住。低头看去——自己方才画的箭头旁，不知何时被他用指甲刻下两个极细的篆体小字：仁心。

“你什么时候……”

“你画箭头的时候。”他指尖擦过那两道微凸的刻痕，像擦拭一件易碎古瓷，“你说‘两个人相互支撑’，我就记住了。”

门外传来陆太郎催促声。小刘艺菲却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谢安然，如果这次重拍，我还是哭不出来呢？”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掌心滚烫：“那就哭。哭到镜头报废，哭到山城下雨，哭到所有人听见陈念心里那堵墙裂开的声音——”

她忽然踮脚，额头抵住他胸口。咚、咚、咚。隔着薄衬衫，那搏动如此清晰，像一面被雨水浸透的鼓，在胸腔里擂出震耳欲聋的节拍。

“好。”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未散的蜂蜜甜香，“那你得一直听着。”

次日清晨，重庆朝天门码头。江雾未散，灰白氤氲缠绕着吊脚楼飞檐。剧组在废弃警局旧址搭景，水泥地沁着潮气，铁门锈迹斑斑。小刘艺菲裹着厚外套站在角落，看谢安然跟导演争论布光角度。他语速很快，手势凌厉，偶尔侧身时，袖口滑落，露出腕表下那道新鲜的红痕——昨夜她咬的。

“茜茜姐！”场务小跑过来，“补录时间提前，导演出来说……说要先拍你跪在台阶上的特写。”

她点头，走向那级青苔斑驳的石阶。膝盖触到冰凉湿滑的苔藓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安然蹲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解开自己围巾，一圈圈缠上她膝盖——深灰羊绒裹住她单薄的腿，像一道无声的铠甲。

“疼吗？”他问。

她摇头，却见他忽然抬起手，用拇指腹用力按压她膝窝内侧。一阵尖锐酸胀直冲天灵盖，她猝不及防抽气，眼泪瞬间涌出。

“导——”她哽住，泪水顺着下颌线砸在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安然迅速退开，对举着摄影机的导演比了个“OK”手势。镜头轰然启动，她跪在潮湿石阶上，泪流满面，而远处江雾翻涌，一艘货轮正拉响悠长汽笛，声浪撞在崖壁上，久久不散。

那天傍晚收工，她在码头买了两碗小面。辣油浮在汤面，葱花翠绿如新。谢安然接过碗时，她忽然把筷子伸进他碗里，挑起一筷宽面，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尝尝。”她眼睛亮得惊人，“重庆的辣，是让人哭着也要咽下去的。”

他张口含住，辣意如火燎原，舌尖瞬间麻木，可紧接着，是花椒的麻香在口腔深处缓缓绽放，像一场迟来的春汛，温柔地漫过所有焦灼的堤岸。

暮色四合，嘉陵江上渔火次第亮起。她靠在他肩头，看江面碎金摇曳，忽然轻声哼起一支歌。调子荒腔走板，却是他听过最柔软的旋律。他侧头，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夕照里折射出细碎虹彩。

手机震动。谢安然摸出一看，是大刘艺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金陵撤资了。陆太郎今晚飞东京。”

他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江风拂过，带来湿润水汽与人间烟火的气息。小刘艺菲的哼唱声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像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谢安然低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睡着，脸颊压着他肩头，呼吸均匀绵长。他慢慢解开围巾，轻轻覆在她身上。羊绒柔软，带着他体温，也裹住她微凉的发顶。

远处，货轮再次鸣笛。这一次，声波悠长而坚定，仿佛穿透二十年光阴，稳稳落进此刻寂静的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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