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正月初八。
四眼明一早来到漫画摊,爽快付钱买了十本《夜行:太阴卷》,这本漫画出到第十期,已经高潮部分。
不光是他,他那些同学也都不想错过。
其实他们买一本相互传阅就够...
沙田车侯庙外的牛杂摊子刚收了最后一锅牛肚,油星子还在铁锅沿上滋滋跳着,陆景辉已把车开进狮子山隧道。后视镜里,陈佑举着半碗牛杂汤朝他挥手,竹签还插在碗沿晃荡——那副市井烟火气混着神佛荒诞劲儿,像一勺浓稠的卤汁,正往他脑子里越浇越厚。
《灵官没请》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没请”二字,表面是庙门紧闭、香火冷清,实则是七目端着神架子硬撑面子;是凡人求神不得,也是天庭催债上门不给面;更是陆景辉埋下的第一道伏笔:龙城宇宙的超凡秩序,从来不是高高在上赐福降恩,而是靠一群半吊子神仙蹲在破庙里,一边擦金身一边数铜钱,一边斗法一边讨价还价。
车过隧道,霓虹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火。陆景辉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头那个名字——“阿荫”。手指悬了两秒,没拨。
他调出微信,发了条语音:“阿荫,明早九点,北角龙城总部,带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还有你妈腌的梅菜干——演戏要吃苦,先从胃开始练。”
三秒后,对方回了个六十秒语音,背景音全是拖鞋踢地声和我妈吼“阿荫你再转圈我打死你”的咆哮。
陆景辉点开听,里头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辉哥!真四十集?真跟佑哥搭戏?那庙男是不是天天穿西装打领带?我头发要不要剪短?我……我今晚就去理!”话音未落,“哐当”一声,似是撞翻了椅子。
他笑着切掉语音,顺手把“阿荫”备注改成“庙男·李志荫”。
车停进北角停车场时刚过十一点。整栋楼只剩三楼东侧一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暖黄光晕。陆景辉仰头看了眼,知道那是小倩办公室。她算账向来要静,连空调都只开二十六度——太冷手指僵,太热心浮气躁,唯独这温度,能让算盘珠子滑得最顺。
电梯门开,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墨香。走廊尽头,小倩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像刀锋。
他放轻脚步走近,却见门内影子动了。
不是小倩。
是万齐雯。
她背对着门坐在小倩惯坐的红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托腮,右手捏着支狼毫小楷,在一张宣纸上慢悠悠描画。宣纸铺满整张红木案,上面已勾出半幅人物线稿:青衫广袖,腰悬长剑,眉眼低垂,唇角微扬,左袖空荡荡垂着,右袖却鼓胀如蓄满风雷——正是裴照初入正气山庄时的模样。
陆景辉没出声。
万齐雯却忽地搁下笔,指尖蘸了点朱砂,在裴照右袖口处轻轻一点。那点朱砂竟如活物般游走,在袖面蜿蜒成一道暗红符纹,随即隐没不见。
她叹口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纸上的魂:“阿辉,你总说装照是人间武圣,可他当年在正气山庄,明明连鬼影都追不上。”
陆景辉终于推开门。
万齐雯头也不回:“你听见啦?”
“听见了。”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幅画。朱砂符纹已彻底消散,但袖口处墨色略深,仿佛被什么烧灼过。“你画的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守夜撞见地夜叉。”
万齐雯终于转过脸,眼里没有半分娇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那天他守的是西角偏殿,地夜叉从梁上扑下来,他躲开了,可背后一个扫地的老仆没躲开。装照想救人,剑没拔出来,手却先抓住老仆衣襟往后拽——结果老仆脖子拧断了,他手上全是血。”
陆景辉沉默。
这事他查过宗卷,但从未对人提过。正气山庄秘档里写得清楚:裴照首战失利,被罚面壁三月,禁用剑,只准抄《太上感应篇》三百遍。可没人知道,那三百遍里,他每抄一页,就在页脚空白处默写一遍老仆的名字。如今那本手抄本还锁在山庄地窖,纸页泛黄,字迹深陷纸背,像刻进去的。
万齐雯忽然伸手,指尖拂过画中裴照空荡左袖:“你怕他太强,观众不买账。可你忘了,观众爱的从来不是神仙——是那个连袖子都来不及挽好,就扑向老仆的少年。”
她抬眼直视陆景辉:“《倩女4》前传,小倩与宁采臣上一世,若真按你说的拍,装照不出场。可那一世的地夜叉,是谁镇压的?”
陆景辉喉结动了动。
万齐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小倩垂眸时更淡,更凉:“是装照。他当时还没入正气山庄,只是个替人守坟的孤儿。地夜叉啃食新坟尸气,他拿锄头砸烂地夜叉的头,自己也被拖进地底三日。出来时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具女尸——小倩上一世,死于难产,魂魄未散,正被地夜叉叼在嘴里。”
她顿了顿,抽出一张新纸,重新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所以阿辉,你真以为小倩法相凝不住,是因为她接了《蜀山》?”
陆景辉没应。
万齐雯落笔,墨迹在纸上洇开,渐渐勾勒出一座荒坟轮廓。坟前无碑,只插着半截锈蚀锄头。
“是因为你写的剧本里,装照永远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她声音很轻,“可真正的装照,是在所有人都没指望他的时候,拎着锄头从泥里爬出来的。”
门被敲了三下。
小倩站在门口,白裙曳地,发间一支银簪斜插,簪头雕着半朵将谢未谢的梨花。她目光扫过桌上未干的画,又掠过万齐雯指尖沾的朱砂,最后停在陆景辉脸上。
“阿辉,TBV尾款到账了。”她声音平缓,像在说天气,“另外,周惠敏小姐来电,问《蜀山》开机前,能否约你喝杯茶。”
万齐雯倏然笑出声:“哟,珍姐,你这消息报得真及时——前脚我刚揭穿他心虚,后脚天仙就来补刀?”
小倩眼皮都没掀:“周小姐说,徐导想跟你商量荀兰因的剑谱,怕你演得太‘威晒’,压不住王祖娴的气场。”
空气一滞。
万齐雯指尖朱砂蹭到了下巴上,像一滴未干的血。
陆景辉却突然开口:“阿珍,明天陪我去趟嘉景园。”
小倩挑眉:“样板房?”
“不看房。”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A4纸,纸角已微微卷边,“看这个。”
小倩接过,只扫一眼标题便瞳孔微缩——《正气山庄纪事·地夜叉篇(草案)》。
万齐雯凑近,看见第一页手写批注:“装照十五岁,守西角偏殿,锄头重三斤七两,地夜叉颈骨断裂声,记作‘咔’而非‘咯’——因前者更脆,后者太软,不符少年力道。”
她抬头,正撞上陆景辉目光。
那眼神不再有惯常的玩味或算计,沉得像正气山庄后山那口古井,井底幽暗,却清晰映着她脸上那抹朱砂。
“《倩女4》前传,”陆景辉说,“不叫《前世缘》,改名《锄头纪》。”
小倩指尖抚过纸页,忽然问:“那小倩呢?”
“她还在坟里。”陆景辉答得干脆,“装照挖开坟,她才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谢他,是问他——‘你手上的血,是我的吗?’”
万齐雯怔住。
小倩却缓缓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竟真有几分银幕上小倩初遇宁采臣时的怯意与灵光:“所以……这一世的装照,还是得靠锄头?”
“不。”陆景辉摇头,目光落在万齐雯下巴那点朱砂上,“这一世,他得学会用朱砂画符——可朱砂,得是她亲手磨的。”
寂静中,窗外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微微颤动。那半幅裴照画像的空袖,仿佛真在风里鼓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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