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角码头雾气未散。
陆景辉没开车,而是牵了辆二手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本《太上感应篇》手抄本复印件、一盒新磨的朱砂、还有一把旧锄头——锄刃已钝,木柄却被摩挲得油亮温润,正是正气山庄地窖里那把复刻品。
小倩穿着米白针织衫配卡其裤,发尾松松扎着,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叮当作响。她跨上后座时,裙摆扫过陆景辉后腰,带着晨露般的凉意。
“你真骑车去?”她问。
“嗯。”陆景辉踩动踏板,“嘉景园在九龙塘,骑车要四十五分钟。路上,咱们把《锄头纪》第一场戏对完。”
车轮碾过湿润沥青,发出细碎声响。雾霭里,高楼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小倩环着他腰的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途经旺角,路边一家纸扎店刚开门。店门口挂着几串白幡,在雾中飘摇如鬼魅。小倩忽然说:“阿辉,你让阿昌把试卷做成惨白色,是对的。”
陆景辉没回头:“怎么讲?”
“因为真正的纸钱,从来不是撒给活人的。”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撒给那些……被活人遗忘的、连名字都快记不清的亡魂。”
车行至狮子山隧道口,雾气渐薄。陆景辉忽然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祠堂前。祠堂门楣斑驳,朱漆剥落,门缝里却透出一线微光。
小倩认得这地方——这是陆景辉三年前亲手修缮的第一座小庙,供的是位无名土地。如今香炉里香灰堆得齐平,三炷清香笔直燃着,烟缕直上,竟在潮湿空气中凝而不散。
陆景辉没下车,只仰头看着那缕香:“昨晚上,我梦见装照了。”
小倩安静听着。
“他站在这庙门口,手里没拿锄头,也没佩剑。”陆景辉声音低下去,“就攥着一把新磨的朱砂,掌心全是红痕。他问我——‘陆老板,小倩的魂,够不够红?’”
小倩没说话。她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陆景辉后颈一粒汗珠。那汗珠滚烫,像一小颗将熄未熄的炭。
嘉景园售楼处冷气开得很足。
销售经理姓林,三十出头,衬衫袖口扣到最上一颗,递来的户型图上连马桶位置都标着尺寸。他热情介绍:“陆生,您眼光真毒!十七栋B座顶层,两千三百尺,带私家天台花园,车位两个——您猜怎么着?这天台,正对狮子山!以后您在家泡茶,都能看见咱们龙城的龙脉!”
陆景辉没接户型图,只问:“地基打到第几层了?”
林经理一愣:“啊?呃……上周刚完成桩基,现在在做地下二层结构。”
“地下二层?”陆景辉忽然笑,“那下面,有没有埋东西?”
林经理尴尬挠头:“陆生真会开玩笑……工地规矩,奠基前要请法师净地,我们请的是……”
“不是法师。”陆景辉打断他,目光扫过玻璃幕墙外远处朦胧的狮子山,“是地夜叉。”
林经理脸色唰地白了。
小倩适时开口,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林经理,麻烦把施工图调出来,我们要看地基剖面。”
林经理额头冒汗,忙不迭去取图纸。等他背过身,小倩迅速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纸,指尖朱砂轻点,在纸角画了个极小的符——符形似锄头,刃口朝下,深深钉入纸面。
陆景辉盯着那符,忽然说:“阿珍,你信不信,正气山庄地窖里那把锄头,就是从嘉景园这片地底下挖出来的。”
小倩收起黄纸,指尖朱砂未干:“信。因为昨晚我查了地契——这地块,一百年前,就是正气山庄的坟山。”
林经理捧着厚厚一摞图纸回来时,正撞见陆景辉蹲在地上,用一枚硬币刮着地板砖缝隙里的灰。他抬头一笑:“林经理,这灰,有点黑啊。”
林经理顺着看去,只见那灰里果然夹着几星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嘴唇哆嗦:“陆……陆生,这、这不会是……”
“不是血。”小倩接话,声音清越,“是朱砂。一百年前,装照埋锄头时,洒的朱砂。”
陆景辉站起身,拍掉手心灰,忽然指向图纸最下方一行小字:“看这里——‘地下三层原为防空洞,废弃多年,结构不稳,建议填埋’。”
他抬眼,眸光如电:“林经理,防空洞下面,是什么?”
林经理手一抖,图纸滑落半张。风从空调口钻进来,掀起纸页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更小的铅笔批注,字迹潦草却锋利:
【1937年冬,掘地三丈,见古冢。冢中无棺,唯锄一柄,朱砂盈握。掘者夜魇,尽疯。】
陆景辉弯腰拾起图纸,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对小倩说:“阿珍,咱们的《锄头纪》,得加一场戏。”
小倩望着他:“哪场?”
“装照第一次见小倩。”他声音很轻,却像凿子敲进石头,“不是在坟里。是在防空洞。他拿着锄头往下挖,土层裂开时,看见一双绣花鞋——鞋尖沾着新鲜朱砂,正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售楼处空调嗡嗡作响。
林经理僵在原地,手里保温杯盖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小倩没捡。她只是静静看着陆景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雾气彻底散尽,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劈进售楼处,将两人身影长长投在光洁地砖上——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奇异地交叠在一起,仿佛自始至终,就该如此。
陆景辉弯腰,拾起保温杯盖,塞回林经理汗津津的手里。
“林经理,”他微笑,“这房子,我们买了。定金,刷我的卡。”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递过去。小倩瞥见卡面角落,印着极小的篆体“正气”二字——那是陆景辉去年在茅山祖庭亲手拓下的印章,原以为只是装饰。
林经理双手发颤,刷卡机“嘀”一声响。
小倩忽然说:“陆生,定金多少?”
陆景辉头也不回:“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林经理差点跪倒:“陆、陆生!这……这数字太吉利!”
陆景辉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售楼处墙上巨幅楼盘效果图——画中十七栋高楼巍然矗立,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他指着其中一栋顶端,轻声道:“林经理,顶层天台,我要在西南角,砌一座小龛。”
林经理忙点头:“好!好!龛里供什么?关公?吕祖?”
陆景辉摇头,看向小倩。
小倩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旧锄头,锄刃朝上,静静横在图纸上。
“供这个。”她说,“不用香火,每月初一,放一碗新磨的朱砂。”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锄刃上,折射出一点锐利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粒将燃未燃的星火。
那光,正正照在图纸上防空洞那行铅笔批注的最后一个字上——“疯”。
字迹边缘,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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