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叶蓁换上了粗布衣裳。
她从后厨角门翻了三次墙。第一次查看街角,第二次换掉墙头的碎瓦,第三次才贴着墙根溜出巷子。鸢娘留在院里,把她的房门从里头拴上,灯不灭,影子投在窗纸上。有人来探,看见人影就算她还在。
围府的兵分了三拨人,一拨堵前街,一拨堵后巷口,剩下一拨散在街面。天没大亮,雪停后起了风,吹得帐子猎猎响。叶蓁没有走明道,拐进西边的小胡同,沿着河沟往南跑。城南当铺在芦苇巷,她要先取穆掌柜的条子,再拿条子去后巷找胡牙子。
日头刚冒出来,当铺外已经有人在扫雪。穆掌柜站在柜台后拨算盘,手滑,珠子撞得乱响。叶蓁从后门进去,他抬头看她,差点把算盘掀了。
“二夫人。”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又低又抖,“您怎么亲自来了。大公子昨儿就让人传过话,说这条线不能再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往这儿一站,明儿小的就没了。”
叶蓁把一吊钱拍在柜上。
“穆掌柜认得我,就好说话。我不为难你。大公子说,你每月往后巷胡牙子那儿递钱。我要他的住址。你写下来。写完了,钱归你,我走人。你要是递信儿,这吊钱就是给你的烧纸钱。”
穆掌柜的脸憋成猪肝色。他左右瞟了瞟,从钱串子底下摸出一块炭,在包药的黄纸背面画了一串。
“后巷,胡家。”他把纸推过来,“门口有棵老槐,半条巷子就那一家。院里有狗,凶。胡牙子这几天病得下不了床,怕是快不行了。”
叶蓁抓起纸就走。她绕了三道巷,又把穆掌柜画的路线在脑子里反推了一遍,才敢往城东走。街上的兵多,三五步一岗,穿的都是城防营的甲。她贴着卖馄饨的棚子走过去,风把炉子里的烟吹得满街都是,几个兵捂着脸骂,没顾上看她。
后巷窄,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胡家的门是两扇旧木门,墙皮掉了一半,门口那棵老槐冻得发黑。狗没叫。叶蓁推开木门,柴锅开着,灶膛里火星子还红着。屋里有人。
是个半大的小子,十二三岁,蹲在火盆边啃干饼。看见叶蓁进来,他跳起来,嘴里的饼渣子都喷出来。
“你谁?”
“来取药。”叶蓁说,“胡牙子呢?”
“我爷爷在里头躺着。”小子堵在内屋门口,梗着脖子,“这院子不欢迎生人。大公子没派人来过。你哪儿的?”
“城南穆掌柜那里来的。”叶蓁说,“你爷爷醒了,你问一句,就说取药的人到了。”
小子半信半疑,钻进内屋。片刻屋里传出咳嗽声,随后那小子出来,脸上多了个红巴掌印。
“进去。”他低着头说,嘴上还硬,“我爷爷让你进去。可你要是衙门的人,我跟你没完。”
内屋的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胡牙子靠在烂被褥里,人瘦成一把柴,颧骨凸着,眼窝陷进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看见叶蓁,扒着床沿要坐起来。
“是……二夫人。”
“你见过我?”
“干这行的,谁都见过。”胡牙子咳嗽,痰里带血,“生面孔进这条巷子,老朽一眼就慌。二夫人,往日来的人,都是大公子手下的刀客。今日您亲自来,说明外头变天了。”
叶蓁也不绕。
“大公子让我来取黑木盒。”
胡牙子闭了闭眼。他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指了指墙角的豆缸。那小子会意,把豆缸搬开,底下的土是新的。刨开一层,露出个油布包。打开油布,再开黑匣,叶蓁才看见那黑木盒。
半尺见方。颜色乌黑,盒身刻着水波纹。盒子上了锁,锁眼堵着蜡。
“东西在。”叶蓁把木盒收进怀里。
“二夫人。”胡牙子叫住她,“这东西,大公子让老朽藏了五年。五年里,有三拨人出银子买老朽的命,老朽没吐过一个字。昨晚有人来,带着刀,也带着银子。老朽还是没吐。可老朽知道,他们今晚还会来。这盒子,您今天取走,正对时候。再晚一天,老朽怕就撑不住了。”
“他们是谁?”
“宫里的人。”胡牙子说,“一个没胡子的男人,身上有股香烛味。不是太监就是出家人。他问盒子,也问老朽给谁送过东西。老朽推说糊涂了,什么都记不得。他就在老朽手背上画了个图。老朽知道那图,五瓣花。”
叶蓁的手指收了一下。
五瓣花。又是这个标记。姬玉的联络记号,净慈用的也是出家人。两条线,又在五瓣花上拧住了。
“不往大公子府上走。”胡牙子说,“二夫人从西头的豆腐坊出去,绕牲畜市,再回府。那没胡子的男人天不亮就坐在巷口,披着黑斗篷,走不动,眼却醒着。”
叶蓁把木盒在身上藏好,从豆缸后头另取了一小包伤药,塞给那小子。
“把这个煎了,给你爷爷喝。这病,光咳血不行。”
小子接过去,没说话,眼睛红着。
叶蓁出了胡家,按胡牙子说的,走豆腐坊后门。豆腐坊的伙计正往石磨里添豆子,蒸汽糊得满屋子白,谁也没看谁。叶蓁混在拉豆腐的驴车队里出了巷子,又绕了四道街,才回到王府西墙。
她没从原路进府。西墙有处矮墙,内里是柴房。鸢娘在墙这头接应,扔下根绳子。叶蓁攀上去,翻过墙头,顺绳落地。这一趟出门,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
正房里,姬珩还睡着。姬政守在床边,端着药罐子,半罐药凉在火上,没喝。
“拿到了?”姬政问。
叶蓁把黑木盒放在桌上。姬珩似有所觉,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打开。”他说,“锁眼堵蜡,是防人用钥匙开过之后再看出来。蜡是好的。说明这些年没人动过。你拿刀嘴子里挑,力气轻点。”
叶蓁用匕首刀尖把蜡剔了,又在屋里找了根细铜丝,捅了几下锁眼。锁是土锁,锈得厉害。她手腕一别,锁簧弹开。
盒盖掀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信,一方小印,半枚铜钱,还有一颗蜡丸。
姬珩看见那叠信的时候,眼里的光彻底撑不住了。他撑起身子,声音发哑:
“信,是姬王跟淮王的亲笔。五年前我截下来的时候,剩下半箱,被人烧了。这半箱,是我从火里抢出来的。这几封信里,有一封是姬王请淮王北上,共商先王祭陵的事。日期就在三日之后。”
叶蓁只觉得头皮一炸。
三天。姬王和淮王要碰面。就在京城。姬珩被扣在府里,姬王收拾完儿子,转头就引淮王入京。这一局,已经不在夺权了,是要在祭陵之前,把姬家的天彻底翻过来。
“三日之后,祭陵。”姬珩说,“叶蓁,药,今天就要喝。我若三日后还站不稳,这京里没人拦得住他们。”
他抓着叶蓁的手腕,冰凉彻骨。
“熬药。”
叶蓁没说话。她转身望向窗外,雪又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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