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第一碗药,进了姬珩的口。
………
药入喉的时候,姬珩的脖子就涨紫了。
他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打铁一样的声响。姬政按着他的肩,被他一肘子掀开,撞翻了药碗架子。汤药混着碎瓷淌了满地。
“按住他!”叶蓁喊。
两个家丁冲进来,四个人合力才把人压回床上。姬珩喉结上下滚得又急又快,嘴角逸出血沫,混着药汁往下淌。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发白,青筋全鼓出来。腕子上那根筋跳得像要破皮。
“大哥!”姬政压着他的胸口,声音发颤,“大哥,是我。二弟。你听我说,我们都在。”
姬珩总算听进去一句,挣扎弱了些,眼珠子却还朝上翻。烛光一照,两眼里全是血丝,黑瞳仁散得没边。
叶蓁伸手探他的脉。乱,但有力。药进了五脏,正跟那股盘了十七年的药性撕扯。这不是毒,是换命。
“吐出来一些,是好事。”她说,“净慈那瓶药引性子烈,头一回下这么重的量,他的身子熬不住,就往外排。排掉的不走血,走的是气。气顺了,人的神智就回来。”
“那接下来怎么熬?”姬政问。
“分三次。”叶蓁拿温水擦掉姬珩唇边的血沫,“每两个时辰喂小半碗,掺着参汤吊气。人要是再抽,就用凉水拍他的太阳穴。这一夜,谁也不许合眼。”
姬政扭头看她。他眼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发亮。
“六天。”他说,“看来你比大夫还懂这是怎么回事。昨晚你出那条街,到底见了什么人?”
叶蓁没停手。
“二爷,有些话,等大公子醒了再说。现在说,他听得见,反而乱他的心。”
姬政没再多问。他接过素帕,动手替姬珩擦额角。
后半夜,第二拨药下去,姬珩没再抽。呼吸慢慢转成鼻音,虽然还急,却不再吓人。叶蓁把黑木盒重新锁好,藏在正房佛龛底下的夹层里。那几封信她没拆。现在拆了也没用,最要紧的是人。
鸡叫头遍。院中忽然传来一阵铁片响。
不是风声。是兵器擦着墙头的声音。
叶蓁一口吹熄灯,贴到门后。姬政那头也动了,把窗纸戳开一个洞朝外看。月光下,西墙头有个人影蹲着,手里攥着飞爪,正往院内探。
“王符的消息没拦在午门。”姬政低骂,“放倒一个,又来一窝。天没亮就摸进来了。”
“来的是哪路人?”
“几个黑甲。宫里的。”
“冲什么?”
“冲你。”姬政说,“王符在你手上,这是要把人连符一起端走。”
突然,鸢娘的呼哨从后院响起。三短一长。这是打起来了。满院脚步声在一刹间炸开,刀兵碰出火星子。前头的正房则一片死寂,那个蹲墙头的黑影跃下,落地无声。
门被踹开的同时,叶蓁和姬政同时闪到两侧。飞索钩进床柱子。叶蓁借着月光看清了,三个黑衣人,带刀不带鞘。为首那个径直往床前闯,分明是奔姬珩去的。
“来清床?”叶蓁喊了一声,故意把椅子蹬翻,“人来杀你们大公子!都别藏着!”
这一声喊出去,中院的灯全亮了。伏在檐下的刀客一个接一个蹿出来,把三个黑衣人困在回廊里。叶蓁没去抢刀,转身抱起黑木盒往佛龛后躲。她清楚,对方冲王符来,可他们的真正目标一定是这半宿都在熬药的姬珩。
三个黑衣人背靠背,刀使得极快。最前头那个连伤两人,末了被一枪杆扫在腿弯,跪在台阶上。刀被打飞,人还硬气,梗着脖子不吐一字。
叶蓁让人把灯全举过来。她走到那人面前,认出了他手腕上一圈陈旧的疤。
“这是宫里慎刑司打的印。”她说。
鸢娘踢了踢他的靴子,鞋底是新泥,裤脚湿到膝盖。叶蓁蹲下来,从他后腰摸出一块竹符。符头上刻着半个“慈”字。
慈恩寺的人。
“净慈的门下。”叶蓁把竹符收好,“又是你们。今晚若不留下话,就留下点别的。打断他一条腿,丢出街去。墙外那三百兵,自然来捡人。”
几个刀客就要动手。那汉忽然抬头,嗓子眼里挤出怪笑:“二夫人,咱们师太让带句话。药性这东西,有进有出。你喂得快,人死得也快。明日午时,师太在城南茶棚等你。你去,方子补全。你不去,熬不满七日,那魂还得醒。”
他说完,自己咬碎了舌根。血喷了半尺高,人扑在地上不动了。
叶蓁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
姬政上前,把她往后一拉,挡住了那摊血。
“又拿话诓你出府。”他说。
“这次未必是诓。”叶蓁看着天色,“我家大公子的药,三次分服之后,下一味确实该换了。净慈若断我的药路,这方子就是废纸。明日午时,城南茶棚。我去。”
“我带人埋伏在茶棚对街。”
“不。”叶蓁说,“净慈的道行,你们蹲不住。姬珩说过,她出寺从不带人,也从不信人。人越多,越坏事。我一人去。你守家,守药。那三百兵要真敢破墙,你就把护院全压上去。”
姬政还要争,被叶蓁一只手按在胸口。她掌心还热着,一路传过去,他的喉头滚了滚,想说的话又咽了。
再开口,声音低了:“活着回来。你昨晚答应过的。”
叶蓁点头,回房换药草。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底,一截截短得可怜。
天往亮里走。叶蓁给姬珩又灌了一次药。他吞得慢了些,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叶蓁俯下身子听。
“别去……茶棚。”
说完这三个字,人又睡死过去。叶蓁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时望见黑木盒一角从佛龛夹层里露出一线黑。她取出来,想了想,把它放进自己随身的旧背囊里,重新藏进夹层。
五瓣花,慈恩寺,净慈,穆掌柜,胡牙子。每一条线都通着这个女人。而现在,这女人捏着方子的后手。
窗外,第一道天光劈进院子。今日,是姬珩还能以“姬珩”的名字活着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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