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人截了。”姬珩说,“这三人不是来抢符,是来打探。看看太妃的符还在不在我们手里。若在,他们主方便放心动手。若不在,他们就不会打草惊蛇。”
“那他们现在怎么来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符还在我这儿。”姬珩盯着那铜牌,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森冷的杀意,“这个人,就在咱们府里。他一直等这一刻。他等的是三拨人都在,好叫我死在乱箭里。”
“谁?”姬政追问。
姬珩没答。他走到那三人面前,拾起一只被缴下的箭。箭尾缠着一缕蓝布条,布料细密,经得起夜露。叶蓁盯着那条蓝布,忽然觉得眼熟。
府里用蓝布的仆役,只有洗衣房。洗衣房的老陈头,是前年姬王拨来的。他管着全府的号服、被褥,最不起眼。可早前两次,霁月轩后窗的纸条,可能就出自他手。姬玉的记号若拿到洗衣房,也能顺手习得。
“去抓陈老六。”叶蓁说。
姬珩眼皮一抬:“你知道了?”
“鸢娘递信,哑婆下毒,都只在明处。这府里能替你关门,能在这些条线上打暗结,能把暗卫放进西院,还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把纸条塞进我后窗的,一定最会借人。洗衣房最杂,谁都能进。”
“陈老六刚才人呢?”姬政惊问。
“就在耳房里锁着。”鸢娘插话,“我听见里头有磨刀声。”
“磨刀?”姬珩唇角一沉,“走。”
他们赶到耳房时,房门大敞,里头的炉火已经灭了。一个瘦小的灰发男人蹲在墙角,拿着一把半睡,正用袖口擦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堆起一个怯生生的笑。
“大公子,小的正等您。我娘前日来了信。”他说,“问,王家的人,什么时候能阖过这道心墙。”
姬珩没有急着进去。他把那扇半掩的耳房门用脚尖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空响。
“你娘的信呢?”姬珩问。
陈老六笑而不答,只把刀在膝盖上磨了一下。刀口刮过石板,声音细而利。
“信在我这儿。”叶蓁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那张从后窗捡来的纸。那是上一回塞进来的纸条,字早已模糊,只留下折痕和半朵五瓣花。她将纸举起来:“你说的是不是这张?这纸条,从我后窗塞进来时,用的正是洗衣房的糨糊。”
陈老六看了那纸一眼,有点意外,笑容落了下去。
“大公子,二夫人,小的不敢骗您。”他慢吞吞站起来,刀尖朝下,“小的是王家的人,可小的这条命,十七年前就欠大公子的。那年宫里大火,大公子从偏殿救出一个人,那人就是小的。”
“我救你,你就成了王家的狗。”姬珩说。
“不是狗。是还债。”陈老六声音发抖,“小的替王家收账,收了十七年,从没害过大公子。要杀您的是宫里那位王氏。如今王家的半符到了她手里,小的娘落在她的人那儿。她让小的杀您,小的要是不下手,我娘天亮就得挂北门。”
叶蓁看着他,忽然打断:“所以那辆黑篷车,是你的人?”
“车是王氏的。人也是她的。”陈老六说,“她今晚把太妃的卫队也调了来,就等着大公子露出破绽。只要大公子出这府,他们在半道上截杀。王家的债,就一笔勾销。”
“人已经在墙外。”姬珩说,“怎么现在又不想杀了?”
陈老六叹了口气,把刀举起来,朝自己咽喉比划了一下。
“小的这条命,还大公子。”
他说完,手腕一翻,刀尖便往自己喉咙扎去。
叶蓁抢先一步,抓住他握刀的手腕。鸢娘跟着扑上,一脚踢飞那把刀。刀钉在门板上,颤了几颤。
“你死在这儿,能赎什么?”叶蓁厉声说,“把王氏今晚的布置说出来。你娘,我们替你抢回来。死人一个,不如活口三个。”
陈老六跪在门槛上,浑身脱了力。他抬头看着叶蓁,又看了看姬珩,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西墙外停着一顶青灰小轿,轿里有个人,蒙着面。卫队的人都听她的令。方才翻墙进来的三人,是来探符的。符在,他们就动手;不在,就撤去北门拦太妃。出府时,夫人的灯在檐下亮了三下,那是信号。灯亮,他们才放人进来。”
“鸢娘。”姬珩转头,“听见了?去把轿子里的人给我带一个回来。要活的。”
鸢娘领命,翻墙而去,身法极快。
“你方才说,王家半符在她手里。”姬珩说,“她叫什么?”
“王令仪。”陈老六低低道,“王家三房嫡女,当年嫁入东宫做女官。先王驾崩后,她被姬王接进内廷,掌印。这个女人,手上有姬珩母家旧部的名册,也有先王后宫的私账。她这次来,就是要把大公子这一支,从根上拔了。”
叶蓁心头一沉。王令仪。她想起王氏在轿中说的“周老将军”。太后、太妃、周老将军,这条线一旦被王令仪捏在手里,姬珩即便今日活下来,也只能做砧板上的肉。
“她要符,我给她一个字。”姬珩说。
“什么字?”
“杀。”
他转身出了耳房。院外,天将明。东边的天光从墙头透进来,把满院焦黑的雪地照得惨白。外头的甲声忽然像退潮一样散了。人没进城,马却乱了。
姬政从偏院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箭。箭上绑着一条黄绸布。
“大哥,城外来的消息。”他喘着气把箭递过去,“周老将军反了。天没亮,他带了四千骑,从城北大营直扑北门。说是奉先王密诏,进京勤王。”
姬珩接箭的手没动。他望着北方的天,嗓音沉得吓人:
“王令仪先动了。”他转过身,看着叶蓁和姬政,“她假传先王密诏,逼老将军进京。只要周字旗一立,咱们全城的人,都是勤王之下先祭的血。”
风把箭尾的黄绸吹得猎猎直响。天边,一线血光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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